23
烛光照出他眼底的疲惫,也照亮了旁边那摞《南洋物产志》,上面写着暹罗的稻米一年能收三季,吕宋的甘蔗多得像沙子,爪丁的香料到处都是。
他翻看了一个月前从南洋送来的军报。
“在苏禄海碰上了西洋舰队,烧了他们七艘战舰……已经拿下了吕宋的糖港,仓库里缴获了八千石蔗糖。”
朱笔批注的字迹还没完全干。
“赶紧运粮食回来,糖先放到一边。”
他的视线转到了西北方向。
镇纸下面压着撒马尔罕的军报,是陈铁唳送来的。虽然这人已经被贬了官,但反倒清醒了不少。
“打垮了布哈拉的骑兵,抢了三十座河中的粮仓,不过那边太旱,存粮不多。”
朱纯皱了皱眉,西域那边能弄到战马,可解决不了粮荒。
草原那边的军报情况也差不多。
“王旗部追着准噶尔的残兵到了阿尔泰,冻伤的人不少,牛羊倒是抢了不少,可冰天雪地里运粮太难了。”
他的手指在漠北那块地方停了好久,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
“就算抢到再多的牛羊,也填不上中原粮食的缺口。”
乌思藏的急报墨迹还是新的。
“又打垮了一批贵族,缴了四千头牦牛,一万石青稞,可运粮的队伍根本过不去。”
他想起了那些脸被晒得通红的汉子,这会儿正饿着肚子守在雪域关隘上。
再看看樱花那边。李自成半个月前来了信。
“樱花那边的银矿已经拿下了,但岛上的人自己也吃不饱,收银子容易,运粮食难。”
烛火突然噼啪响了一声,朱纯猛地站了起来。
他推开窗户,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南洋的海图哗哗作响。
“定国……”
他望着东南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雨夜里,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朱纯把目光从那张画满红线的地图上移开,伸手关紧了窗扇。烛台上的蜡油堆得老高,映着桌上那些刚批完的军令,朱砂墨还没干透。
“征粮队所过之处,谁敢挡路,直接砍了。红袍王朝什么都能缺,就是不能缺吃的。”
窗外的雨慢慢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案头上那封南洋送来的军报还搁在那儿,封口的火漆上带着一股海腥味。
同一时间,撒马尔罕城外,大风卷着沙子打得驼队的毛毡噼啪响。
陈铁唳的头发里全是沙土,手指裂了口子,紧紧攥着那本粮队花名册。他弯着腰,在黄沙漫天的地方一辆辆地清点粮车。
“第三队!苜蓿粉八百袋!”
风太大,他的喊声被刮得七零八落。
“装车时候洒了的,都给老子捡回来!一颗都不准浪费!”
管粮草的**顶着风沙爬上车顶,拿毛毡死死压住那些袋子。沙子打在麻袋上沙沙响,几个民夫跪在地上,小心地把散落的粉末捧回袋子里。这是战马吃的精料,中原那边缺得很。
陈铁唳忽然一脚踹开车轮边的沙堆。
“防潮毡呢?裹结实了!过雪山要是冻坏一粒,中原就少一口吃的!”
他手上青筋都鼓起来,那是去年守粮仓时被罗刹刀砍伤留下的疤。
驼铃在风里零零碎碎地响着,领队的人跪下来递上一份文书。
“将军,这儿离中原万里远,要翻十二座雪山,过三片大沙漠......能不能多派点护卫?”
陈铁唳吐掉嘴里的沙子。
“护卫?咱们的人都在雪地里啃着干粮守城呢!”
他猛地掀开粮车上的油布。
“你知道这苜蓿粉怎么来的?是守城将士从战马嘴里省下来的!”
风沙更大了,老头子爬上车,沙哑的嗓子压过了风声。
“中原的娃儿等着这粮食救命!塞外的兄弟等着这粮食守地盘!你们运的不是草粉,是红袍王朝的命根子!”
没人说话,都默默系紧缰绳。有人往辕马上盖防沙毡,有人给水囊裹上棉套子,有人趴下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被风掀起的袋子。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没一个抬手去擦。
陈铁唳清点完马匹,突然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了领头那匹辕马身上。
“老兄弟......替我暖着点这些粮食。”
那马是他从中原带过来的,背上还留着当年打**时留下的箭伤。
驼队出发的时候,风沙小了些。
陈铁唳站在破城墙的豁口上,看着粮队一点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风沙在他裂开的脸上划出血印子,他根本感觉不到。
他冲着中原的方向,低声呢喃:“里长……”
“第一批已经送到,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撒马尔罕的麦子,西域的草原,早晚都得变成中土的粮仓。”
“你尽管放手去干!”
狂风又一次呼啸而来,把他嘴里没说完的话吞进风里。
老将**过身,黑袍的下摆翻卷起来,扬起的沙尘像一面破旧的旗,在这片空旷的荒野上孤独地飘。
那时候,乌思藏的山口。
冷风夹着碎冰砸在牦牛队的厚毛毡上,穿红袍的运粮兵沿着冰川裂缝艰难往前推。每头牦牛背上驮着四袋青稞,鼻孔喷出来的白气转瞬就结成霜。
“勒紧绳子!”
队长扎西次仁扯着嗓子喊,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他使劲拽住领头牦牛的鼻环,畜生的蹄子在冰面上直打滑,绑粮的牛皮绳勒进冻僵的肉里,勒出一道道深印。
队伍最后头,猛地传来一声惊叫。
新兵多吉跪在冰坡上拼命往下捞,一袋青稞从牛背上滚下去,顺着冰缝往底下坠。
老兵格桑一个箭步扑过去,拿身子卡在裂缝口,半边身体悬在深渊上头,硬是把粮袋抢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
扎西次仁一把揪住格桑的领子,吼道:“掉下去就是万丈深的冰沟!”
格桑喘得厉害,高原上氧气稀薄,他眼珠子布满红血丝:“中原……等着这粮……”
到了海拔五千两百米的地方,队伍不得不停下来。测绘兵摊开用酥油浸过的牛皮地图,手指点着标注“鬼见愁”的山口。
“必须翻过去……绕路要多走六七天。”
扎西次仁盯着差不多直上直下的冰壁,一咬牙,把所有牦牛身上的驮袋都解下来。
“人背!每袋分成三十斤!”
士兵们一声不吭,埋头拆粮袋。
缺氧让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费劲,手指冻得连麻绳都抓不住。
多吉第三次绑绳子还是没绑牢,扎西次仁猛地抽出刀子,割断自己袍子的一角,拿布条替他扎紧了粮袋。
攀冰的时候最危险。格桑打头阵,冰镐砸进冰面,碎冰直溅。士兵们用牙咬着粮袋的绳结,像一串蚂蚁一样贴在冰壁上。
多吉背上的青稞袋子被冰刃划破,青黑色的籽粒哗啦啦掉进深渊。他慌忙伸手去抓,差点跟着滑下去。
“撒了就撒了!”扎西次仁吼起来,“人命比粮食重要!”
“粮食比人命重要……中原还等着这青稞熬粥呢……”
翻过山口的时候,队伍少了三个人——有个兵缺氧晕过去,连人带粮掉进冰谷里;两个民夫冻掉了脚趾头,只能丢在岩洞里等救援。剩下的人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肯把粮袋卸下来。
下山路上,格桑偷偷把牺牲同伴的粮袋挪到自己背上,脊梁骨被压得咔咔直响。
七天之后,运输队总算到了藏布江渡口。
扎西次仁核对物资的时候,瞧见每头牦牛角上都系了布条子。拆开一瞧,是兵娃子们省下来的糌粑,裹得严严实实。
“给中原的那些娃儿带过去。”
格桑喘着粗气,把话说明白。
“咱们饿惯了,他们年纪小,扛不住。”
渡船刚离岸,晨光刺穿云层。
扎西次仁瞅着江面上晃动的金色波纹,忽然冲着中原方向扯开嗓子喊。
“粮食到了,准备第二趟!”
这时候,安南那边的雨季正闷得厉害。李定国站在粮垛顶上,棕榈叶做的雨披不停往下滴水。
暴雨砸下来,他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心腹举着油布给他挡雨。
“头一批,暹罗米八千石,吕宋蔗糖三千袋,爪哇香料二百桶。”
李定国嗓子都哑了。
“中原那边等着这批粮食救命,路上多耽搁一会儿,就得饿死百来号人。”
雨势稍微小了点,运粮队立马动身。
牛车陷进红泥巴路,将士们跳进齐腰深的泥浆里去推。有个年轻兵娃子被蚂蟥咬得两条腿全是血,还是死死扛着粮食袋子不撒手。
穿过林子的时候,先锋队拿刀砍出一条路。毒蛇从树上掉进粮车,押运官被咬了一口,硬撑到交接完粮食才毒发倒下,临死还攥着货运单不肯放。
“快点!”
李定国嗓子都吼破了,带头扛起粮包。
“里长在中原顶着压力,咱们可不能拖后腿!”
暴雨里,他身上的铠甲溅满泥,五十岁的将军跟普通兵一样在泥水里趟着走。
到滇南公路的时候,运粮队已经少了三成人。
活着的嘴唇都裂了口子,却把最后一点水浇在粮袋上防霉。装火车的时候,有个叫二狗的兵连续扛了三天包,突然栽倒在车厢旁边。
军医掰开他攥着的手,昏过去之前这小子还在检查粮袋破了没。
李定国弯下腰,听见他最后念叨的话。
“赶紧运过去......中原那边还......”
这一刻,各地的粮食开始源源不断往中原送!
朱纯跟民部赶紧下令,把所有粮食分到各州府县,发给老百姓。
周愈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朱纯瞅着桌上送粮的名单,特别是看到陈铁唳那些名字,脸色才缓了缓。
书房里,他静了好一会儿,对着铜镜里掉头发、睡不着的自己直苦笑。
“这年头,得把每个人的力气都拧到一块儿才行。”
可他又看了看这世道,笑得有点苦。
事情多得要命,多到他这辈子都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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