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东边砖窑刚烧好的红砖,用雪橇车一趟趟拉过来,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一道道深沟。
水泥搅拌区传来石灰呛鼻的味道,几个汉子拿着木耙搅灰浆,热气腾起来,胡须上立刻结了霜。
地基沟挖了五尺深,冻土拿柴火烤化了,泛着湿漉漉的光。
壮工两人一组抬石夯,喊着短促的号子,把土砸得结结实实。
有个扛标尺的少年跑过去,尺杆上的冰棱子叮叮当当响。
瓦匠队正在砌墙根儿。
老师傅拿线坠校垂直度,徒弟忙着往砖缝里塞保温的草屑。
再远点,木工棚里传出来拉锯声,新刨的松木刨花堆在雪地上,像金色的小山。
张献忠安安静静站着,看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把雪地染成橘子色的时候,炊事班抬着粥桶来了。
干活的民夫围成圈蹲着吃饭,铝勺碰铁桶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有人脱了磨破的棉手套,手掌上的血泡已经冻成了紫痂。
刨花味、水泥味、粥香味混在一起,在冷风里搅得怪怪的。
雪地尽头,新立起来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
张献忠正看得出神,刘三槐接到消息,赶紧来报告。
“总长,头一批移民到了。”
张献忠愣了愣神,跟着刘三槐去了城门。
老棉袄的下摆在寒风里晃悠,他扶着垛口朝远处望。
地平线上,一串黑点慢慢地动着,像写在白纸上的墨迹。
“来了。”
刘三槐指着越来越清楚的马车队,嗓门都压不住了。
张献忠眯着眼,看清了打头那辆马车上的旗子,红底绣着“袍”字,迎风飘得招展。
车轮碾过硬邦邦的冻土,响声越来越近。
头一辆马车前面,坐了个裹羊皮袄的小伙子,鼻头冻得发紫,背脊却挺得像根标枪。张献忠一眼就认出那张脸——黄公辅的孙子,眉眼神气里带着黄老提笔骂人时的犟劲。
“停!”
一群人从车上跳下来,靴子踩进雪里,陷了半尺深。
黄公辅的孙子黄国泰转身,扶着个穿棉袍的姑娘下了车。那姑娘胸口别了个铜徽章,上面刻着“天工院第三届”的字样。她抬头看了眼白茫茫的原野,猛地举起手臂喊了一声。
“建设新天地!”
这一嗓子像扔进冰湖的石块。
后头几辆马车的门帘掀开,钻出一个个年轻的身影。有穿工装裤的学徒,有围绸巾的读书人,还有抱琴的乐手。哈出的白气在寒风里飘成一团团的雾花。
张献忠的目光停在第三辆马车上。
李自成的侄子正蹲在那,单膝跪地,仔细看着车轴的轮毂。这小伙子二十出头,身材随他叔父,壮得像头牛,可检查零件时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工匠的认真劲儿。
“总长。”
年轻人围上来,胸前的“里长”刺绣被风雪打湿了。
有人从包里翻出油布裹好的图纸,有人掏出新式的测量仪。还有个姑娘当场蹲下算地基的承重,算盘珠子在冷空气里噼里啪啦响得清脆。
张献忠下了城楼,雪直接没过他的靴面。
他看见这些人带的行李,不是金银,是良种袋子、技术手册,还有整箱的实验室瓶罐。有个小孩盯着脚下的地面瞧,盘算着怎么把西伯利亚的冻土改成良田。
风雪更大了,移民们自发排成队。
不知谁起了头,大家齐声唱起了拓荒歌。
最后一辆马车进了城门,夜空里飘起细雪。广场上新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着一群人在那认真讨论房子的图纸。
张献忠站在暗处,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红袍军扎营的夜晚。一样的篝火,一样年轻的脸,只是那时候的草鞋变成了现在的工装。
他扫过那些生了冻疮却还在笑的脸。
“红袍天下,有盼头。”
京师城门外的雨,噼里啪啦砸在朱纯的油纸伞面上,响声细密又嘈杂。他站在脏兮兮的官道旁边,看着眼前这群整装待发的青年。这是第二批要往罗刹那边去搞建设的队伍。
雨点子顺着伞边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丫头扯着嗓子喊:“里长,您放宽心!”
她胸口那枚天工院的铜牌子,在雨里晃得直反光。
“我们铁定把罗刹国那边的纺织厂给弄起来!”
旁边那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赶忙接话。
“带的那些改良棉种全拿油纸裹严实了,保管不会被冻坏!”
朱纯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从这群年轻面庞上一一扫过去。
有个瞧着顶多十六七的半大小子,正笨手笨脚地捆行李,包袱角露出一本《机械原理》。一对双胞胎姐妹挤在一件蓑衣底下,手里攥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雨水把他们的衣裳都打透了,可没一个人在乎,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先得去那边勘探地形。”
一个年轻人认真地比着手势。
“张总长讲了,罗刹国的河多,水力足,正好能用水轮纺机……”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爽利的女声截了过去。
“得先搭房子!往后移民越来越多,总不能让人家睡雪地里干活吧?”
朱纯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嚷,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这群孩子,大多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那个扎双丸子头的丫头,是纺织匠老李的闺女。圆脸小伙子,是启蒙学堂第四批的学生。就连最皮的那个卷毛小子,也是红袍军遗孤院里最精的那一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春天,他领着几十个瘦得皮包骨的庄稼汉,夹着一卷破席子就上了路。
那时候他们连一把像样的刀都凑不出来。可眼下这帮孩子,已经能揣着图纸和手艺,跑去一片新地界折腾了。
“里长。”
一个腼腆的姑娘走上前来,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我娘让带给您的鞋垫,她说您老咳嗽,脚底下得暖和……”
布包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洇湿了,可里面的针脚密实又整齐。
朱纯接过来,手上轻飘飘的,可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看见队伍里好几个孩子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却把唯一一双好鞋塞进包袱最底下。有个小伙子干脆拿新领的棉袄改成了装种子的布袋,自己身上就套一件破旧的单衣。
“动身吧。”
朱纯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路上多留神。”
年轻人登时嗷地一声叫起来,七手八脚往马车上爬。
那个扎双丸子头的姑娘一脚踩在车辕上,回头喊:
“里长!等我们回来,保准让您瞧见一个比中原还热闹的罗刹!”
马车动起来,泥水溅得老高。
朱纯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挥舞的手臂一点一点隐进雨幕里。
他猛地咳了起来,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等缓过劲来,才觉得后背那块的伤,疼得更凶了。
雨势渐收,远处云层里透出几缕光。
朱纯收了伞,目光追着那支远行的队伍。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些年轻人像野草籽似的,被撒到冰天雪地里,扎下根,总有一天能长成撑天的大树。到那时候,哪怕他不在了,这地上也总会有新的苗子冒出来。
送走那些人,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进了朱府的书房。
屋里的蜡烛把潮气烤出一股旧纸和木头混着的味道。他刚搁下批红的笔,夜不收就从门外踩着一地的水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奏折,厚得能当砖用。
“里长……”
夜不收的声音有点干。
“福州同知赵文昌、琼州知府钱守礼,还有滇南那边三个启蒙部的师爷,一块递了折子,告青石子总长。”
朱纯没吭声,抬手指了指桌案。
夜不收把奏堆放好,最上面那本滑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朱批。署名一个挨一个,墨迹有的深有的浅,一看就不是同一批签的。
头一本是福州同知写的。
“青石子仗着宠信就骄横,在福州府衙里私设公堂……”
朱纯念出声来,手指在桌上轻敲。
“说他拿刀逼供?”
他脑子里闪过青石子那把破佩刀,刀口卷了好几处,缠刀柄的麻绳都快磨秃了。
再翻几页,看到更离谱的。
“放任乱民冲击官仓。”
后面还附了张模模糊糊的草图,画的是老百姓围住粮仓。朱纯扫了眼角落的签名,认出是那个福州通判的字——那家伙因为贪墨被青石子流放了。
琼州知府的折子更扯。
“青石子私扣三船贡品珊瑚。”
他看了这句,直接笑出声。去年琼州进贡的珊瑚明明是撞上飓风沉了船,还是青石子带人潜下去捞的碎渣。
还有一条说青石子养了暹罗妖姬。
朱纯想起上个月青石子送来的那份查抄名单,里头有个暹罗歌姬,现在人在纺织厂做工。
滇南启蒙部总师的联名折子最厚。
满篇都是“破坏教化”“蛊惑人心”,说青石子把学堂改成工会夜校是阻碍教育。
朱纯翻到附件,眼睛却亮了。夜校学员的算术作业本,纸角还沾着矿粉。算得不错,比起大明那会儿十个人里有九个不认识字,现在的教育确实长进了不少。
烛芯炸了个灯花。
朱纯把奏折叠好,最上面那本露着“结党营私”几个字。他想起青石子昨天刚送来的密报——福州同知的小舅子倒卖军粮,琼州知府的儿子强占农田……夜不收还在边上等着。
朱纯语气**地开了口。
“青石子到哪了?”
“快到滇南地界了。”
朱纯随手把奏章丢进废纸篓。
“去跟青石子说一声,工会那章程过了。”
他望着夜色,暗处响起几声轻咳。
“有些人啊......就怕刀一直挂在头顶。”
他太明白那些人了。弹劾青石子的折子一封接一封,说到底不过是怕那把刀砍到自己脖子上,又怕等自己死了,他们照样没法子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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