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书案上的油灯晃了晃。
他按了按太阳穴,又从案头那堆得极厚的奏章里拽出一本。
封皮上粘着块油印子,八成是送信的驿卒吃早点时蹭上去的。
“南直隶纺织工会要增拨五十台蒸汽机。”
他念出声,手指在“五十台”底下划了道痕。比上个月报上来的数多了整整二十。
附页说能帮女工找活干,但他知道那边刚挖出一窝倒卖纺织零件的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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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是西南矿务的。
整篇都在催天工院赶紧派人送发动机,说老机器吃煤吃得厉害。
可附件里夹着张看不清楚的图纸,分明是当地当官的想拆了新机器自个儿研究,好偷偷开黑厂子。
还有东南那边急报,说化肥厂盖起来了,粮食产量却没涨。
朱纯翻到最后一页才瞅见,原来是当地有钱人暗地里抬高了地租。
他冷冷一笑。这叫缺化肥?分明是有人想把好处都往自家田里引。
朱纯盯着墙上那幅《红袍疆域图》,上头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
青色的是工会,红色的是厂子。可现在好些旗子颜色都淡了,就跟那些嘴上喊改革、心里盘算私利的官儿一个德性。
他想起张居正。
当年那位首辅推一条鞭法的时候,多少地方官也是这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人一死,新法就成废纸了。
现在这帮催拨款的、要设备的、叫苦的,搞不好就盼着他累死在桌上。所以连芝麻大的事都要他来拿主意。
夜更深了。
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朱纯摊开一张新纸,墨汁晕开时像团散不掉的雾。
他写了“准拨二十台”,又加了句“由工会自行管理”。
笔尖重重一顿,墨点子溅在“自行管理”四个字上,看着像盖了个血印。
奏章批完已是深夜。
朱纯撑着书案慢慢直起腰,嗓子眼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了上来。
他抓起凉透的茶壶,仰头灌了两口,眼睛却死死盯着墙上挂的部门牌子。
“启蒙部......”
他手指虚虚点着第一块牌子。
眼前闪过那些省里的启蒙师。这帮老家伙有的把儿子塞进了典籍司,现在整天抱着老黄历教训穷学生。
茶壶盖往桌上一撂,发出一声闷响。
朱纯眯着眼,心里早把几个人的去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该让那家伙去真腊国教野人识字,尝尝瘴气的苦头。
视线扫过红袍外交时,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郑祖当初跟着红袍发家,靠十年打仗攒下的关系网,把持海外生意十几年,连使团带的货都要抽一份。
该打发他去渤泥国啃椰子,让那个在码头混出来的二把手顶上去。
茶壶底磕在案板上,哐当一声响。
朱纯想起民部周愈才手下几个副手上次报灾情时,袖口露出的金丝缠枝纹,那可是前明才准用的东西。
这几个官可能没贪过,但人都有念头,他们没想法,他们的子孙难道就不会借他们的权势捞好处?
还有天工院接了刘方位置的几个副院长,仗着是红袍老部下,卡着新技术不放,连炼钢的新法子都敢压着不推进,这事朱纯心里门儿清。
他捏着茶杯盖,琢磨着该把这些人弄到暹罗修水渠。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他突然笑出声。
想起粮仓司那个总窝在墙角扒饭的陈主事,寒门出身,记账时连个墨印都舍不得浪费。
还有天工院整天泡在作坊的赵郎中,为改进个发动机能两天两夜不睡觉……
“该换一批人了。”
朱纯手指敲着桌板,打算让那些根扎得深的老家伙去南洋晒太阳,让穷小子们来掌印。
他抓起朱笔在南洋地图上画了个大圈,墨迹晕开,像刚淌的血。
另一边。
福州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宅,梅雨天的潮气把青砖墙泡出深色印子。
郑廉坐在竹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酸枝木茶几,漆面早就被摸得发亮。
窗外的榕树气根扫过窗棂,沙沙声跟他心里的算计一个调调。
这位福建左布政使穿着洗得发白的五品鹭鸶补服,袖口磨出毛边也不换,得让朝廷看见他清廉。
“咳……咳咳……”
郑廉忽然对着空屋子学起朱纯的咳嗽声,学完自己先乐了。
他起身从博古架暗格里摸出本族谱,指尖划过“郑氏子孙永享禄位”八个描金字。
书页里夹着张地契,是去年偷偷置办的闽侯田庄。
雨水顺着瓦沟滴进接水的陶瓮,叮咚声让他心烦。
郑廉踱到案前,盯着自己写的“克己奉公”横幅冷笑,这字还是朱纯亲笔题的,如今墨色都淡了。
“老上司啊……”
他对着北方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脸上却带着嘲弄。
“您可得保重。”
话音没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个儿子,按新规矩,将来竟要跟贩夫走卒的后代一块儿去边陲苦熬。
更漏的声音一下下敲进耳朵里,郑廉把族谱塞回暗格,锁好。
他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旧官袍,上面打着好几块补丁,伸手把褶皱一点点抚平。
明天要去灾民棚那边看看,穿这身正好。
铜镜里映出他那张瘦削的脸,眼神却跟饿狼似的,盯着什么东西不放。
外头的雨越下越猛。
郑廉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牙,拿被子蒙住头,隔了一会儿,从被子里透出一声冷笑。
“里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累死?”
“你还年轻,等你寿终正寝,少说也得熬个两三代人,可要是累死的呢?”
“你要是落个为民操劳一辈子的好名声,我们这边也能捞点实惠……”
另一边,南直隶,金陵城西,秦淮河边上。
一座挂着竹韵轩牌匾的宅子,隐在夜雨里头。
水榭那边飘来丝竹声,隔着一层雨幕,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笑。
民部的赵守廉捏着青玉酒杯,指尖在杯口轻轻画圈。
他对面坐着漕运总督钱益,正拿银签子慢慢挑着烛芯。
紫檀木桌上摆着冰镇杨梅,红艳艳的果肉往外渗汁水,看着像血滴在雪白瓷盘上。
“听说里长昨晚上又咳嗽了。”
赵守廉先开了口,眼睛盯着窗外雨打着芭蕉的影子。
他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随着动作飘出淡淡香味,袍子角上暗绣的云纹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钱益嗤了一声,银签子戳进烛泪里。
“天天批奏折批到三更天,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他拈起一颗杨梅,汁水把指甲染得通红。
“前两天,青石子又查了浙江布政使的表侄。”
俩人同时安静下来,雨声里夹杂着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歌女唱曲。
“……且尽生前酒,莫叹身后名……”
赵守廉忽然放下酒杯,酒溅出来洒在钱益袍角上。
“凭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
“老子跟着红袍军拼了十几年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们算账,现在想给儿子弄个书院,都得偷偷摸摸的。”
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绣着金蟒的纹路上。
钱益不紧不慢地擦着指甲。
“等着吧,等那位圣人累死在书案上……”
“呵!”
赵守廉冷笑了一声。
“等到换了天的那天……”
更鼓声穿过雨幕传过来。
钱益站起来整理衣冠,身上的玉佩叮当乱响。
“明天还得去赈灾施工现场看看。”
水榭重新安静下来,赵守廉盯着桌上那盘杨梅。
他忽然抓起盘子朝墙上砸过去,红汁在白墙上炸开,跟血瀑似的。
侍女听见动静赶过来,就看见大人正弯腰捡碎瓷片,嘴里念叨着。
“该换盘新的了……”
京城的消息传得飞快,红袍启蒙部、红袍外交、红袍民部、天工院、红袍大学、红袍军、还有红袍监察部,全都接到了里长的通知——明天必须去开会。
启蒙部的议事堂里,烛光跳个不停,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来晃去。
徐白海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公文,纸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窗外雨下得猛,哗啦哗啦砸在瓦片上,声音吵得人心里烦躁。
“都说说吧。”徐白海把公文往桌上一扔,墨迹被潮气晕开了些,“明天四品以上的都得去,连告病的老钱都被点名了。”
管典籍的副总师老周先开口,说话时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八成又要查账!上个月刚交了财产公示,这回难不成要查祖坟里藏了多少银子?”他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袖口的补丁——那是昨晚熬夜校书磨破的。
最年轻的副总师小王眼眶一下红了:“我娘还躺在病床上,我连一剂人参都舍不得抓……里长倒好,整天盯着咱们兜里那点铜板!”他猛地扯开官袍领子,露出里头的粗布中衣,“这官当得还有啥意思!”
徐白海没吭声,只是盯着墙上那幅《劝学图》发呆。画里孔子周游列国,草鞋都磨破了,跟他脚上这双差不多。他想起前任总师保庵录,那老同僚以前被贬时,连把像样的油纸伞都没有。
“少说两句。”徐白海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话虽这么说,可听到自己手下的启蒙部副总师这么抱怨,徐白海这个跟了朱纯半辈子的心腹,居然也没出声反驳。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雨水立刻扫进来,打湿了公文。远处皇城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像裹着层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启蒙部总师的位置,前面几任像保庵录那帮人是什么下场,自己也未必能好到哪去。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青石子又办了三个知府……”
“我知道。”徐白海打断他,指尖在窗棂上划拉,“我听说了,弹劾青石子的折子,里长一份都没批。”
堂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只剩烛芯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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