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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石油局新盖的大礼堂里,三十多个年轻人站得跟竹竿似的,直挺挺的。
他们穿着洗得发硬的新工装,胸口别着各式各样的徽章,有红袍技术奖章,有垦荒纪念章,还有个瘦高个小伙子别着蒙阴起兵时的旧铜章,边沿都磨得发亮了。
朱纯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戈壁滩的风沙味。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吸气声。
最前面那个方脸小伙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差点让门槛绊一跤。
“里长好!”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弯腰,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朱纯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伸手碰了碰前排青年手上缠的纱布。
“这个……”
“报告里长!是调试钻井设备时磨的!”
青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挺直腰板咧嘴笑。
“没什么大事!”
朱纯没说什么,轻轻把纱布结解开。
伤口已经结了痂,可周围还肿着。
他扭头问后勤官吏。
“医务室有冻疮膏吗?”
“有……有的!”
官吏赶紧应声。
队伍里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压低声音说。
村长老朱走到那个耳朵缠着纱布的小伙子跟前。
“零下二十度还让人上井架?”
小伙子说话磕磕绊绊。
“钻探进度……必须抢在土层化冻之前打完……”
“瞎搞。”
老朱拧着眉头。
“记上,每个勘探组都发保暖耳罩。”
天工院的师傅架起老式照相机,年轻人们兴奋得一个劲儿拽衣领。
老朱站到人群中间,忽然指着最矮的那个小子问。
“你爸是淮河修闸那个王石头吧?”
“您还记得我爸?”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
“他现在负责长江大桥工程!”
“你呢?”
老朱转头看向戴眼镜的娃。
“袖口这缝补,手艺像是江南纺织厂出来的。”
小伙子说话不利索。
“我妈……我妈在苏州纺织厂干活,这补丁是她上个月寄来的……”
“她让我自己缝,我……我没弄好。”
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周围笑成一片。
这娃和他妈长得像,当年他媳妇还在世时,这娃的妈就跟在后头学管厂子的事。老朱摸了摸那针脚。
“你妈眼神还行不?听说苏州那边最近单子多。”
“还行!就是……就是夜里查货有点费眼神……”
“给苏州传话。”
老朱对身后的夜不收说。
“纺织女工加班不许超过晚上十点。”
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一个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喊。
“村长!我爸当年跟着您打过仗,现在他也来了,在这包了三百亩防**!”
老朱盯着黑脸看了半天,看出点眉目,笑着问。
“老李头啊?他种的胡杨活了有多少?”
“七成,今年还试着种了沙枣!”
“现在不愁浇水,日子好过多了。”
等夜不收架好相机准备拍照时,一个技术员红着眼圈。
他边擦眼泪边说。
“村长,我爸走之前念叨……说您当年在蒙阴分粮食救过他的命……”
快门按下的瞬间,老朱的一只手搭在那青年肩膀上。
照片洗出来,能看见队伍里每个人都笑得咧开嘴,连那个哭鼻子的青年都露出了大门牙。
老朱回头看了看这些年轻人身上单薄的衣裳,又瞅了一眼管后勤的。
“他们宿舍通暖气没有?”
“通了,去年就装了锅炉。”
“被子够厚实吗?戈壁滩上夜里能冷死人。”
天色擦黑那会儿,戈壁上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冷。
朱纯带着一帮技术员围坐在篝火边上,火苗啪嗒啪嗒跳着,映得人脸发红。这些年轻人七嘴八舌的,想到啥说啥,他就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礼堂侧门忽然被人推开,钻进来几个人,身上全是灰土泥巴。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搓着两只粗糙的手掌。
“里长,俺们是修路的。”
朱纯冲他们点点头,招手让往前站。
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包着一张画满了红蓝标记的甘州地图。
“这是俺们这几年铺出来的路。”
朱纯拿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
“哪段最难?”
“黑风口!”
旁边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伙子抢着替答了。
“那地方一年到头刮大风,刚把碎石铺好,一晚上就全吹没了。”
老陈接过话茬,他是养路队的老把式了。
“后来我们想了招,先拿木桩打下草方格,把沙地钉结实了再铺路基。就是太费人了,得二十来个人手拉着手,才扛得住风。”
朱纯扫了一眼老陈的虎口,那里裂着一个大口子。
“手咋弄的?”
“抬石碾子给压的。”老陈憨憨一笑,“戈壁上好机器进不来,只能用大石头碾子人工夯地。后来天工院给弄了蒸汽夯机,好使多了。”
人群后面一个姑娘大大方方地看过来。
“里长,我管测海拔的。去年在魔鬼城那边迷了路,这毛病现在还有。”
朱纯瞧着那姑娘脸上晒得脱了一层皮。
“现在都用啥家伙?”
“水平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就是玻璃管子老冻裂,后来用棉布包着,揣在怀里暖热了再用。”
养路队的厨子也挤了过来,大家都想瞅瞅里长,瞅瞅这个把世道变了、也把他们命给改了的人。
“他们铺路,我就管做饭。戈壁上最缺的就是水,蒸馒头都得掐着分量放。后来打了深井,现在每天能烧上一锅青菜汤了。”
朱纯笑着看这群人,看他们争着抢着往跟前凑。
“最近吃啥菜?”
“土豆焖骆驼肉!”厨子咧大嘴,“就是骆驼肉老塞牙缝……”
大伙哄的一阵笑,测绘员掏出本子递过去。
“里长你看,这是俺们画的路线。红笔标的是流沙区,蓝笔是冻土区。开春化冻那阵子,有一段路天天塌……”
他翻到一页沾了油渍的图纸。
“后来俺们试了,往路基里掺石灰能固沙。就是石灰熏眼睛,小王干活那会儿眼泪流了好几回。”
小王被点了名,脸通红,拿手挠挠头。
“现在都戴风镜了。”
天快黑的时候,养路队的那帮人围着朱纯,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老陈抬手往远处的公路指了指。
“里长,您瞧,现在货车往北边跑是没问题了,就是那间道班房还透风......”
“明天找人来,把房顶修了。”
朱纯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点了下头。
他扭头看着身边这群年轻人,他们脸上头发上都沾着沙土,可眼睛亮得很。跟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年景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年轻人眼里没光。
他就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日子有奔头,真好。
朱纯在这头忙得脚不沾地,那头的戈壁滩上,里长专用的防弹车队正慢悠悠地往前走。位置在甘州城外三十里。
车厢里只有青石子一个人。
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葱岭那儿。按昭告天下的行程,这时候朱纯应该正往葱岭赶路。
可实际上坐在这辆防弹车里的,是青石子。
他开始下饵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扫了一眼窗外的荒滩,这片地方看着安静,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支车队。
“开慢点。”
青石子对着通话器说了一句。
车速降下来,扬起来的沙尘也慢慢散了。这个动作看着不起眼,可那些藏着的敌人能借着这机会仔细看清车里的人。
地图上标着几处险要地——黑风口那段窄路,魔鬼城里的乱石堆,还有枯水河道的干河床。
都是能埋伏的好地方。
青石子举起望远镜,盯着远处一片胡杨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没一会儿又落回去,安静了。
他嘴角勾了一下,露出点冷笑。
这种遮遮掩掩的把戏,他十几年前就见过。
“速度别变。”
他又下了一道命令。车队就像个移动的靶子,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慢慢往前挪。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等车队开进一片红柳丛的时候,青石子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耳朵里好像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金属动静,像是撞针被轻轻扣了一下。
“准备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车厢里那些红袍兵默默检查手里的家伙,**上膛的声音又轻又整齐。重机**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了。
青石子又看了一眼地图。
这地方离甘州城够远,正是**灭口的好位置。
他手指头轻轻摸着腰间的刀柄,等着猎物自己跳出来。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整片戈壁滩陷入一种怪异的死寂。
砰——
燧发枪响了。
第一发射弹打在防弹车头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紧接着,东西两边的沙丘后面,黑压压的人涌了出来,粗略一看,少说上千人。
甘州石油勘测处的后院,朱纯蹲在地上,看工人们组装新钻机。
青石子走过来时,靴子上全是戈壁滩的沙土。
“里长。”
他压低声音。
“三十里外有人埋伏,一千多号人,全收拾了。”
朱纯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正拧着一颗螺丝。
“谁的人?”
“燧发枪是老式的,刻着前明年号。”
青石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有江南口音的,骂着要还田产。还有说草原话的,嚷嚷着重建王庭。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流放的那几家。”
戈壁滩上,那群人穿得五花八门。
端着的老式燧发枪还在冒白烟。
“开火。”
青石子对着通话器说。
五架重机枪很快架好,枪管一转,戈壁滩上炸开撕裂布匹的巨响。
第一轮扫射形成交叉火力网,冲在前头的死士就像被镰刀割的麦子,一片片倒下。
有人举着旗子往前冲,连人带旗被打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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