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凤翔城外的梁军大营,依旧死气沉沉地压在原野之上。
只是与数日前相比,这份死气沉沉之中,又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与浮气。
中军大帐那边白日里尚能勉强维持几分军帐该有的样子,一入夜,灯火、丝竹、酒气、血气,便会一起从那片被重兵拱卫的区域里缓缓漫出来,像是埋在地底的腐水,一点一点将整座军营浸得发臭。
而韩澈,也正是在这样一片臭气与躁意之中,又多停留了三日。
三日里,除却在钟小葵那里歇过两夜,以及借她手上那一层最便捷的禁军、内侍、情报渠道,暗中翻查了一遍又一遍之外,他余下的心思,几乎全都压在了一件事上——
鬼王,朱友文!
可惜,一无所获。
那人像是根本就不曾存在于这座大营一般,明明梁军御营内外,禁军、牙军、亲兵、内侍、近卫,层层叠叠,明面上的哨卡、暗地里的眼线,多得像是张开在夜色里的。
按理说,似朱友文那等人物,真要久留于此,便不可能不露出一点痕迹来。
但偏偏,这三日里,韩澈借着钟小葵手上那点便利,几乎将自己能够碰到的线都摸了一遍,仍旧没有半点头绪。
而这,本就是最古怪的地方。
因为现在的朱友文,几乎已是凌驾于整个江湖之上的存在。
朱友文本就天赋卓绝,如今修成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功力高得近乎妖异,又经韩澈在泽州一战中的打磨,战力恐还会更上层楼。
若说袁天罡是站在云上俯瞰众生的旧神,那如今的朱友文,至少也已算得上是站在山巅之上,足以俯视绝大多数高手的怪物。
这样的人,一旦踪迹脱离掌控,危险程度简直难以估量。
韩澈自是不惧,但他麾下的人可经不起朱友文折腾。
此前吴国那边,不论朝堂还是江湖,韩澈都已让人暗中盯死朱友文的消息;只要这位鬼王在外头有一点动作,不说立刻传到他手里,也总不至于连半点风声都不起。
可结果,却是一路平静。
韩澈大胆猜测——
朱友文大概率根本就没往吴国、没往李星云那边去,而是早早便藏在了朱友贞这边。
毕竟朱友贞见识到了武功高手的威胁,肯定是想将朱友文留在身边,保证自己安全的。
而以朱友文的狂傲性子,如今实力大增只怕看谁都是蝼蚁,能与之平等对话的恐怕不会多,朱友贞这个大梁的皇帝,勉强能算半个。
只是,朱友贞究竟是拿什么留住朱友文的?
还是说朱友文出了什么问题,要借助这支伐岐大军来隐藏自己,保护自己?
韩澈无疑是更倾向于后者的。
毕竟若只是朱友贞单纯的用利益留住了朱友文,以钟小葵如今在朱友贞身边的地位,再加上她此前已暗中向朱友文投诚,还亲手奉上九幽玄天神功下卷这等大功劳,没理由朱友贞与朱友文双方都瞒着钟小葵。
只不过这么一来,朱友文就未必在这梁军大营里边了。
念及此处,韩澈站在梁营外一处山坡上,眺望着远处夜色里若隐若现的成片军帐,眸光不由微微沉了沉。
夜风吹过,掀动他衣袍下摆,带起一阵极淡的冷意。
以朱友文的武功,若是想藏,多半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摸出来的。
因为凤翔、洛阳、汴州……这一盘棋已经越来越快,许多局势根本不会等着他把朱友文找明白了再慢慢往下走。
而且在这大局之中,朱友文这枚棋子对韩澈而言虽关键,却算不得多么重要。
想到这里,韩澈收回目光,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而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临行之前,他还是去了一趟钟小葵的营帐。
营帐之中灯火低燃,夜色已深。
钟小葵刚自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些夜风与甲叶上的凉气,见韩澈进来,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抬手摘下帽子,随手搭在一旁架上,那张本就冷艳的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清艳,只是那双血色眼眸里到底还是比初见时柔和了太多。
“要走了?”
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重,听不出什么起伏,却又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韩澈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只道:“再留也难有结果,朱友文未必在这大营之中,但我感觉应该会与朱友贞有所联系,你继续替我留意,一旦有半点不对,立刻想办法传信。”
钟小葵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他真有这么重要?”
“很关键。”
韩澈答得很干脆,“少了他,我的一个计划会麻烦不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在钟小葵脸上停了片刻,忽地又补上一句:“当然,你自己也小心些,若真察觉到什么不对,脑袋灵光些,你的安危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钟小葵本还皱着眉,听得这一句,神色倒是不由微微缓了缓,只是嘴上仍旧不肯松。
“你当我是陆林轩?”
“嗯?”
“需要你一遍一遍哄着、叮嘱着,生怕哪里照顾不到。”她抱臂靠着一旁木架,微微偏过头去,声音故作冷淡,“我自己知道分寸。”
韩澈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不由微微一勾。
明明心里受用得不行,偏还要装出一副嫌他多嘴的样子。
这性子,当真是十年不改。
于是他也不戳破,只顺着道:“那就好,师兄最放心的,自然还是师妹。”
钟小葵闻言,眼尾轻轻一动,嘴上却仍旧只冷哼了一声。
只是那一声哼出来,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了。
韩澈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半步,便觉身后衣角微微一紧。
他回过头来,钟小葵却已迅速将手收了回去,只是血色眼眸仍盯着他,像是纠结了片刻,才低低开口:“一个月。”
韩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记得挺清楚。”
钟小葵冷着脸:“少臭美,我只是记性好。”
韩澈也不拆她台,只轻轻点了点头:“我记着。”
说完,他这才真正转身离去。
而营帐之中,钟小葵静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夜色,方才慢慢收回目光。
只是,她面上虽仍端着一层冷,眼底深处,却终究还是浮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不舍。
……
离开梁营之后,韩澈一路北返。
山风凛冽,日夜兼程。
待到陇山灵鹫峰映入眼帘之时,已是两日之后。
灵鹫峰高峻,山势陡拔,远远望去,峰脊如刀,直插云间,玄冥教凤翔分舵便藏于这陇山深处。
韩澈相较于上一次以内力洗涤身上气息,这一次更为谨慎,在真正踏入分舵之前,他仍旧先去了一处山涧。
毕竟,女帝知道他与陆林轩的关系,钟小葵也知道自己与陆林轩的关系,但陆林轩可不知道自己与女帝、钟小葵的关系。
山泉自石间流下,水色清寒,撞在青石上溅起细碎水珠。韩澈立于泉边,先以特殊药粉将衣袍、发间、肌肤上残留的气息一一洗去,而后又以淡淡松柏香压过,直到确定那些若有若无、寻常人嗅不到却足以被某些女人察觉的痕迹都消得干净,这才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袍。
钟小葵的味道,本就偏冷。
不似女帝那种华贵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幽兰气,也不似陆林轩身上那种干净温软、混着少女体香与淡淡草木清气的味道。
她身上的气息,更像冬夜里淬过血的金属。
冷,锐,薄。
又偏偏在真正贴近之时,会在那层冷底下,透出一点极细、极难察觉的暖。
这种味道,一旦真留在身上,寻常人未必觉得到,陆林轩却未必瞒得过去。
韩澈一向谨慎,自不会在这种地方翻车。
待一切料理妥当,他这才沿着暗道一路上山。
……
凤翔分舵依山而建,外看不过是几处藏在山壁间的寻常洞窟与木屋,可入内之后,却是甬道、石室、暗阁、书房、武库、岗哨一应俱全,且近来因岐梁大战,分舵之中来往的教众明显多了不少,进进出出间皆带着一种大战将临的紧绷与忙碌。
可这一切,在韩澈踏入山门之后,都像是隔了一层。
因为下一刻,一道纤细身影已自前头石阶转角处猛地扑了过来。
“韩大哥!”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欢快。
韩澈抬眸望去,便见陆林轩一袭利落紫色莲裙,发髻高束,腰间佩剑,整个人较之他离开之前明显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可这份沉稳,在瞧见他的那一瞬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打碎了似的,尽数化作了扑面而来的灵动与雀跃。
她几乎是飞奔而来,几步之间,裙摆轻扬,发梢微晃,眼底那点压了许多日的思念与欢喜,亮得简直像春水里碎开的光。
韩澈都还未开口,陆林轩已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那一下撞得并不算轻,可韩澈却只觉得胸口一软,顺势便将人接了个满怀。
少女身上熟悉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温温软软,带着一点赶路过后淡淡的汗意与山中草木气,偏又不难闻,反倒更显得真实鲜活。
她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这几日里始终悬着的归处一般,抱得极紧极紧。
韩澈低头看着她,眼底也不由浮起一抹柔和笑意,抬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想我了没?”
“嗯!”
怀中人闻言,先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而后才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呢喃道:“很想,很想!”
声音轻轻的,却像是从心尖上磨出来的一般。
“每天都在想。”
“想着你才能安心,可一想着你……又睡不着。”
说到这里,她像是终于想起要为自己讨点说法一般,这才稍稍从他怀里仰起一点头,抬起那张俏脸给他看。
少女面色确实较往日略白了些,眼下也隐隐带着一点浅浅倦色,可那双本就明净如秋水的眼眸里,却因见了他而盈满了水润亮意,倒映着的尽是他的影子。
“你看。”
她微微皱了下鼻尖,像是半真半假地撒着娇,“我都憔悴了。”
韩澈看着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怪我,怪我。”
“都害得我家陆女侠患上相思病了。”
陆林轩本还想端着点委屈,听到这一句,却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弯了弯,只是语气里仍带着一点怨:“你若再晚些回来,我可就真要相思成疾了。”
说完,她又像是自己先被这句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一般,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踮起脚尖,在韩澈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又像春风拂过。
可吻过之后,她整个人倒像是一下子活了回来,双手撑着韩澈胸膛,明媚嫣然地一笑,眼角眉梢都重新亮了起来。
“不过已经药到病除了。”
韩澈闻言,立刻便顺杆往上爬:“那我可真是济世良医。”
陆林轩被他逗得俏脸微红,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娇嗔道:“给你美的。”
韩澈却仍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妙手回春的大夫。
陆林轩瞧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连日来积着的难熬与思念,像是一下子就被揉散了大半。
然而两人分别,其实不过七天。
对韩澈而言,这七天自然算不得什么。
别说七天,便是与女帝、与钟小葵那些按月去算的分别,他都照样能游刃有余,转头便以另一副模样去哄眼前这姑娘。
可陆林轩不同,自上次误会尽解、真正放下心里那层结之后,她几乎便一直与韩澈在一处。
哪怕有事分开,也总是没多久便能再见,几乎不会超过一天。
这一次却不同,韩澈骤然离开七日,去的又是被梁军包围的凤翔,虽说她充分相信韩澈的武功与实力,但万军之中那个武功高手敢担保自己能够绝对的全身而退?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日日悬着。
白日里还好,有玄冥教中诸多事务要忙,有各处情报要看,有各处分舵的来往要整理,她总还能将自己压进那些忙碌里。
可一到夜里,山中寂静,灯火昏沉,那份想念便会像潮水一般一点一点漫上来。
想着他,的确安心些。
可越想,反而越睡不着。
她自己都觉着,这大约便真叫相思成疾了。
可此刻一见着人,那些愁苦与惦记,竟又尽数化作了眼前这一点热腾腾的欢喜与爱意。
于是她也就不怨了。
只觉得,韩大哥回来了,真好。
……
两人这般抱着闹了一会儿,陆林轩才终于稍稍平复了些。
她本想再多赖一会儿,可到底还是记得如今分舵里事情不少,于是只得有些不舍地轻轻推开韩澈,从他怀里退出来。
脸上那点方才重逢时的明艳喜色虽还未褪尽,可神态间到底已重新收拢回了这几日里锻炼出来的沉稳。
“韩大哥。”
她看着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他确实无碍,这才轻声问道:“你此行……还顺利么?”
韩澈闻言,也不急着答,只抬手替她拂了拂方才扑过来时乱了些的鬓边碎发,而后才淡淡道:“算不上多顺,不过也不算太坏。”
“凤翔城里的情况,我大致摸清楚了。”
陆林轩一听正事,顿时也认真了起来。
韩澈边往里走,边与她简单说起凤翔城内情形。
“粮草还够,兵力也还算充沛,短时间内不至于出大问题。”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下,眼神微沉几分。
“只是,凤翔城中多了太多不在原本计划内的人。”
陆林轩一怔:“百姓?”
“嗯。”
韩澈点了点头,“岐王将未来得及撤走的百姓,几乎尽数收进了凤翔城,再加上梁军在城外四处散播谣言,人心动荡得厉害。”
陆林轩闻言,不由轻轻吸了口气。
她毕竟心肠软,且自小所受教导本就偏善,听到岐王在这种时候仍肯将城外百姓尽数收容入城,下意识便生出几分感慨来。
“岐王……倒真是个好人。”
韩澈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叹息般道:“只不过,这位好人如今对我意见颇深,脸色可算不上好看。”
陆林轩脚步顿时一停,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为何?”
韩澈看了她一眼,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她以为岐国那条粮道暴露,致使梁国伐岐的罪魁祸首是我。”
“什么?”
陆林轩原本还因女帝收容百姓而生出的那点敬意,顿时便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大半,俏脸一沉,想都没想便脱口道:“那岐王就算是个好人,也是个蠢人!怎么能这么不明辨是非?”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有些气鼓鼓地道:“我们好心来帮他,他竟这么对你,真是可恶!”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却又适时地将那点笑意压了下去,只叹了一声:“倒也不能这么说。”
陆林轩本还气着,结果韩澈自己的先投降了,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韩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因为岐国的粮道……真是我暴露的。”
“啊?”
陆林轩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双本就水润明亮的眼眸一下子睁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愕然与不敢置信,像是一下子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却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定定地看着韩澈,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回过点神似的,眨了眨眼。
随即,那张俏脸上不由浮起一层极浅的别样羞红。
方才还义愤填膺地替韩大哥骂着岐王蠢,结果转头便发现……岐王竟没冤枉人?
那种错怪了人的窘迫感,一下子便漫了上来。
可更让她在意的,却还是另一件事。
她微微咬了下唇,带着点愕然,也带着点说不出的困惑,小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是那种全然不分是非、只会盲目偏袒的人。
岐王帮过她与师哥,这一点她心里是记着的。
而她又早已将自己与韩澈视作一体,韩澈若坑了岐国,于她而言,也多少有种自己也跟着坑了岐国的别扭与过意不去。
所以此刻这句“为什么”,问得其实很认真。
韩澈瞧着她眼中那点动摇与不解,心里却是微微一定。
他自然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法子从来都不是避而不谈,而是索性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再一点一点将她往自己这边拉。
于是他便也不遮掩,缓缓将此前对女帝说过的那一套说辞,再度理了一遍给陆林轩听。
“因为这条粮道,迟早要暴露。”
“与其等将来梁国孤注一掷,大军压境之时再爆,不如现在便提前将这场危机引出来,大事化小。”
“如今梁国分兵伐岐,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远比将来真被逼到绝境时孤注一掷而来得好对付得多。”
说到这里,他看了陆林轩一眼,继续道:“而且我此前也给岐国做了‘以守代攻’的规划,岐王照着执行得其实不错。”
“只是——”
“她低估了梁军的疯狂。”
“陈仓与大散关那边,到底还是折进去了一支精锐。”
陆林轩站在原地,静静听完。
她不笨,尤其这段时日里在分舵之中看了太多情报、理了太多线索之后,对于这种大局上的事情,早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只会停留在表面。
韩澈这么一解释,她心里原本那点因为“坑了岐国”而起的别扭与愧疚,顿时便散去了大半。
甚至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
若非提前引爆,真等将来梁国回过气来再狠狠干岐国一刀,只怕局面更糟。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
“原来如此。”
“那韩大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连后路都替他们想到了。”
“至于后来那些损失与意外——”
她小脸微微一板,语气里也不由多了几分偏向自家人的理直气壮,“那就是岐王自己的问题了。”
韩澈听得,唇角不由微微一扬。
他很清楚,方才陆林轩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瞬间动摇过的。
她不是那种可以无底线偏袒他的人。
至少,不是全然无视是非的偏袒。
可正因如此,当她在那短短一瞬间动摇过、迟疑过、甚至替岐国生出一点愧疚之后,再被他慢慢掰回自己这一边,那种重新靠拢过来的坚定,反而会比一开始便什么都不想地站在他这边更稳。
这种事,从来都急不得。
也装不得。
要一点一点来。
而他,对此一向耐心极好。
……
揭过岐国这头,韩澈便像是不经意般,顺口问起了梁军大营那边的情况。
“我不在这几日,梁营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陆林轩闻言,神色也跟着重新收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独自坐镇分舵,理消息、看情报、辨真伪,早已养出几分见事先理线的习惯。因此韩澈这一问,她几乎未作停顿,便将脑海中已经分门别类归好的那些东西一一调了出来。
“梁营那边,动静可不小。”
她边走边说,声音也渐渐沉稳了下来。
“朱友贞这些日子头疼症愈发严重,中军大帐里已几乎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便头痛欲裂,故而反倒越发迷恋那些强刺激、强热闹的东西。”
“前几日夜里,他甚至在御帐里设下荒唐赌局。”
说到这里,陆林轩秀眉都不由微微蹙了起来,显然对这种事极为反感。
“听说那赌局里,赌的已不止是金银官职,连兵卒校尉的人头、命根子、家眷,乃至自身性命,都能被拿来做注。”
韩澈闻言,倒是并不意外。
朱友贞御帐设荒唐赌局并不是前几日才有的,只是那毕竟是朱友贞御帐,玄冥教的探子摸不进去,以往并不清楚,直至前几日王彦章闯帐,才被揭露到了明面上来,被玄冥教探子所获知。
不过陆林轩说起此事时那微微蹙眉、却又努力将信息归整清楚的模样,倒还是叫他多看了两眼。
这丫头,确实长进了。
而后,陆林轩便继续将王彦章夜闯御帐、死谏朱友贞,险些被当场斩首示众之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说到王彦章那般性烈如火、明知此举近乎送死,却仍硬闯御帐之时,她眼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复杂。
显然,于她而言,这种人虽有些鲁直,却也自有一种叫人不得不敬的硬骨头。
待说到朱友贞最后在石瑶安抚之下,改斩为鞭,命钟小葵监刑之时,陆林轩才终于收了声。
稍稍顿了顿之后,她看向韩澈,问道:“韩大哥,你说……要不要尝试接触一下王彦章?”
韩澈抬眸:“嗯?”
陆林轩便将自己心里那点盘算说了出来:“此人对朱友贞,不说已经生出反意,可失望总归是有的。”
“若能趁机策动——”
“哪怕只是在这伐岐大军之中搅出一点乱来,对咱们也是大好事。”
她说这番话时,眼神明亮,显然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自己这几日已经在心里转过几回的主意。
韩澈听完,倒是微微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于这想法本身。
而是意外于,这想法竟是出自如今的陆林轩之口。
会想办法策反敌方宿将,会想着在局势里撬出一条更快的路来……这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一腔热血往前冲的陆林轩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东西了。
可意外归意外,他还是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陆林轩微微一怔:“为什么?”
韩澈道:“因为王彦章此人,性烈而忠勇。”
“别看他今夜敢闯帐死谏,可那是因为他仍旧认自己是梁臣,是在以梁将之心,去匡正梁主之失。”
“这等人,在梁国尚未真正灭亡之前,想策反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了沉。
“得等。”
“等朱友贞死,等梁国真正塌下去,等他心里那杆叫‘大梁’的旗,先自己断了。”
“到那时,或许方有一试之机。”
陆林轩静静听着,片刻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虽难免对自己刚刚提出来的想法被否掉有一点点失落,可更多的,却还是下意识将韩澈这番判断牢牢记了下来。
王彦章这种人,梁未亡,不可劝;梁若亡,可一试。
这一条,便算记在心里了。
而韩澈,说完这番话之后,倒也很自然地便将梁营那头略了过去,并未再往深处多问。
毕竟,问得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他有自信自己不会在表面上露出什么,可钟小葵那边……却未必当真万无一失。
有些事,知道得恰到好处,反而最好。
……
(这一章7500字,原本一万多,不过快到十二点了,还差一点写完,先做个拆分更新一章保住全勤,下一章半个小时内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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