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之上,火光骤然大亮。
原本藏在船舱、甲板与二层檐下的大量烟花同时被点燃。
“咻——”
一支火箭率先拖着赤红尾焰刺入浓雾,在数十丈高处轰然炸开。
“砰!”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赤、黄、青、白各色火光接连映入浓雾之中,原本灰蒙蒙的江面,一时间流光斑驳,照得附近数艘蜀军战船时隐时现。
王宗俨站在船头,看着那一艘已经完全燃烧起来,结构损毁,正逐渐沉入水中的双层楼船,眼中原本的疑惑迅速化作凝重。
先前楼船上的人一股脑跳入水中时,他便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
如今满船烟花一起炸开,这哪里是什么赴约?
分明就是信号!
“传令!”
王宗俨猛然转身,声音骤然一沉。
“各战船停止围攻,不要再管那艘楼船,以鼓、号传令,所有战船重新靠拢!”
“上游拦截快船回撤,外围船只逐步向东南收缩。”
身旁传令兵微微一怔,有所迟疑:“将军,先前不是以火光······”
“现在还认得出哪一道火光是我军号令吗?”
王宗俨抬手指着浓雾上空,一句反问猛然断喝而出,打断了那传令兵迟疑的话语。
此刻浓雾之中,到处都是闪烁的火光。
正在熊熊燃烧的楼船是一团火,炸开的烟花又是一片火。
有些烟花升得高,有些就在江面附近炸开。
十余丈外的船只甚至只能看到浓雾之中,忽明忽暗的一片光亮,而且五颜六色的都有,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约定好的火光信号。
若继续用火光传令,只会越传越乱。
“擂鼓!”
“鸣号!”
“快!”
“是!”
船上蜀军很快动了起来。
蜀国水师主要有三支,分别是驻防夔州、三峡的峡江水师,驻防利州、阆州的嘉陵江水师,以及驻防成都周边的蜀中内河水军。
王宗俨手中这支便是原本驻防利州、阆州的嘉陵江水师,比不得最强的峡江水师,但也的确是精锐。
否则,也没法成为三路先锋之一。
“咚!咚!咚!”
战鼓声沉沉响起,随后紧接着便是一阵低沉的号角。
浓雾与炸响的烟花吞掉了许多声音,可距离较近的战船还是能够听得清楚的。
而后这些接收到号令的战船之上,复述着所接收到的号令。
昨日的演练让王宗俨十分清楚浓雾中传递命令的困难,故设计了这一层传令预案,不曾想这会儿恰好派上了用场。
随着号令一层层传递开来,一艘艘原本已经朝着楼船逼近的蜀军战船开始放缓速度,负责上游封锁拦截,收进口袋的十余艘快船也先后掉转方向。
王宗俨没有再多看那艘楼船一眼,既然那韩澈没在船上,再怎么看也没有意义。
他现在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韩澈究竟准备了什么来对付他这水师。
还是说就只是给个响,耍他一下。
“两侧战船盯紧两岸,水上任何船只靠近,以鼓声、号角相唤,回应不对,直接床弩射退!”
“是!”
军令传下,两侧船只自觉调转甲板上床弩与抛石机方向,隔着浓雾紧盯两岸。
忽然,浓雾之中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上船!”
声音来自左前方一艘战船,王宗俨当即扭头看去。
隔着十余丈浓雾,声音虽还算清晰,视线阻隔却是极为严重,只能隐约看见那艘战船的桅杆。
下一刻!
“啪!”
一截粗大的帆索忽然自高处断落,原本收拢在桅杆上的船帆猛的滑下半边。
“啊!”
紧接着,又是一声短促惨叫。
“敌袭!”
“桅杆上有人!”
“杀了他!”
那艘战船甲板很快就乱了起来。
数名蜀军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攀在桅杆半腰。
手中短刃一闪,仅是一刀,那足有人手臂粗的,时常用桐油养护的控帆粗绳竟是应声而断。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去。
那黑影腰身一折,整个人竟贴着桅杆躲了过去。
又有数十支箭矢紧随其后,封锁那一整片区域。
那黑影手中短刃挽出一片刀光,叮叮当当击落不少箭矢。
只是箭矢实在太多,终有漏网之鱼。
一支箭矢自旁一个刁钻的角度侧袭来,射中黑影肩头。
然而那黑影却好似不知疼痛一般,并没有多少反应,身体仅是轻轻一晃,便稳住身形。
随即便是手中短刃一翻,直接斩断箭杆,便没再理会伤势,就好似根本没有受伤一般。
转而借着桅杆上的绳索猛然荡向另一侧,短刃顺势划过。
“刺啦!”
一大片船帆直接被划开,猛烈扑来的江风灌入裂口,船帆骤然鼓动起来,那裂口也是难以抑制的越来越大。
江风被兜向完好的一侧,整艘战船顿时有些失衡。
“上去!”
“给我杀!”
十余名蜀军水军水兵或是握着刀以拳作爬,或是干脆将刀叼在嘴中手脚并用,顺着绳梯往桅杆杀上去。
然而,那玄冥教中却根本没有与他们纠缠的意思。
确认几条主要帆索尽数破坏之后,抓着绳索脚下几处轻点,便冲上桅横杆。
桅横杆此时正与船身方向垂直,沿着横杆不过几步距离抵达尽头,便是来到战船一侧。
随着一道奇特哨声响起,下一刻,黑影张开双臂,直接朝着汉水之中倒落而下。
一时间,十余支箭矢尽数落空。
“扑通!”
黑影没入汉水之中,瞬间与黑乎乎的水面融为一体,不见了踪影。
可这战船上的蜀军又如何能够甘心?
数十名蜀军立刻趴到船边,声音不断响起。
“放箭!”
“放箭!”
“给我往水里放箭!”
一阵箭矢落入江中,却是除了一阵水花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与此同时,同样的事情,相同的场景,还在另外几艘战船之上一起发生。
那十余名自楼船跳水的玄冥教众,借着浓雾与烟花掩护,分散游向最近的蜀军战船。
他们武功非凡,身手矫健,强行登船之事易如反掌。
只不过,他们并非全然奔着杀敌而去。
登船以后,直奔桅杆、风帆与控帆索具。
有人割帆,有人砍绳索,有人顺手杀掉负责操帆的蜀军水兵。
训练有素,动作极快,成功之后便直接跳水离开。
大星位高手身法远胜普通士卒,加之浓雾遮掩,一时间蜀军水兵实在难以阻挡,几乎是只能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不过,战场之上变故诸多,这些玄冥教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失手的。
有一名玄冥教众刚刚一刀斩断帆索,便被转动的桅横杆撞了个正着,直接摔向了甲板上,落进了蜀军水兵堆里。
四周蜀军迅速围拢,长枪、弓弩一起压上。
然而,那玄冥教众却是丝毫不惧,双眼之中血光亮起,找准最近船舷一侧方向,便直接杀入蜀军之中。
身上伤势越来越多,整个人反倒是越战越勇,越杀越起兴,周身萦绕的血煞之气也是越来越浓烈,好似随时要凝成鲜血滴下来一般。
冲至船舷,沿途已是倒下数十名蜀军。
有的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有的大概还有救。
那玄冥教众有些别扭的翻身跳入汉水之中,蜀军却是无人敢上前阻拦。
这人也未免太过恐怖了些,简直就是地狱来的厉鬼,根本杀不死,他反手一刀能将人劈个半死。
那些个蜀军一个个直咽口水,脊背湿润润一片,冷得人直打哆嗦,哪还有半分战意。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大着胆子,从边上走到船舷,往水中瞧了一眼。
只瞧见一层血水飘在水面上,并没发现什么人影。
心里边松了口气,却是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发愁。
······
这位玄冥教众在那十余名玄冥教众之中,算得上惨烈,却还不够倒霉。
真正倒霉的那位,刚砍断一根帆索,便被砍断后猛然收缩的帆索给抽飞了出去,撞在另一艘战船的桅杆上。
而后被转动桅横杆甩落到汉水之中,生死不知。
那两艘战船上的蜀军水兵都有些懵,只能说来得突然,走得也很突然。
······
“将军!”
主船之上,一名副将快步来到王宗俨身旁,神色十分凝重。
“至少有近十艘战船遭人袭击,帆索被斩断,主帆被割破!”
“不过人数不多,都已经赶下去了。”
王宗俨早已听到了周边战船上传来的声响,也算是有些心理准备,只是听到这个情况,脸色也是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没有恋战?”
“没有!”
“专门破帆?”
“是!”
两个答复先后落入耳中,王宗俨神色一时间阴沉如水。
如果那些人是为了杀船上士卒,他反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那十几个人,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吃掉三十余艘战船。
可这些人专破风帆、索具,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虽说他们是顺流而下,而且战船也还能用桨划,但失去船帆之后,速度大减也是必然的。
主要敌情未知的情况下,少上一分机动,无疑便多上一分麻烦。
还有些破坏得不够彻底的更为麻烦,船只方向一时难以把控。
尤其是在大雾之中,各战船相隔本就相对较近,本就需要频繁调整船位。
这种时候阵形错乱不要紧,战船互撞才是最为致命的情况。
“各遭遇袭击的战船桨手就位,若船帆、索具受损,能收帆则收帆,不能收帆便想办法彻底将帆破坏,务必保证能够把控船位方向。”
王宗俨脸色虽黑,但下令足够沉着与冷静。
“有帆战船前方开道,无帆战船殿后,两侧战船继续警惕两岸情况。”
“是!”
军令刚刚传下,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哗啦啦——”
像是粗大铁器拖过木板,又像是在拖动什么锁链一般。
王宗俨猛然转身,看向战船前方。
“什么声音?”
然而,战船之上,无人能够回答。
······
下一刻,一艘蜀军快船从浓雾中猛冲而出,船头上的士卒脸色发白,朝着主船之上扯着嗓子高声呼喊。
“下游有船,许多船只拖着铁索往江心而来!”
消息经船舷士卒传到船头,王宗俨瞳孔骤然一缩。
当即亲自来到船舷,与那快船上的士卒高声交流。
“铁索?”
“是!”
“看清楚了,铁索连着船只,从两岸一起往中间拖!”
王宗俨闻听此言,面色骤变,立即快步返回船头最前方。
浓雾依旧很重,前方仍是灰蒙蒙一片。
忽地,几阵江风吹过,雾气短暂稀薄些许。
只见远处水面上,果然出现数道缓慢移动的船影。
那些都只是普通船只,船身不大,吃水却明显很深。
几艘船只之间,拖着沉重锁链,锁链一半沉在水中,一半时不时被水流托出水面。
更远处,两岸方向不断有船影浮动。
随着两侧铁索在江心相连,两岸人影窜动,似是在不断转动绞盘,一点点将铁索往中间拉紧。
“想用铁索拦船?”
王宗俨眼神一厉。
“做梦!”
“传令下游快船,全部压过去,弓弩攻击船上拖铁索之人,斧手凿船。”
“大型战船不要管人,床弩、抛石机盯紧连接铁索的船只,找机会破船沉索。”
“放小艇,两岸都上人,将固定铁索的桩子给我拔了!”
一连串的命令迅速传开,整支蜀军舰队顿时都有了动作。
距离第一道铁索最近的四艘蜀军快船率先冲了过去,船头弓弩手已经开弓。
“放!”
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飞入浓雾。
一艘负责拖索的船只之上,当即有两人中箭落水,其余人连忙趴下。
“撞过去!”
最前方那艘快船丝毫没有减速,借着水流猛冲。
“砰!”
船头狠狠撞上横在水面上的铁索。
锁链猛然绷紧,两侧船只被扯得剧烈摇晃,旁边其余铁索也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
只可惜,铁索并没有断。
反倒是快船船头猛然抬起,甲板上的士卒摔倒一片。
其余三艘快船则是分别靠向三处连接锁链的船只,一众斧手直接冲上那些船只,先杀人,然后开始破坏船只与锁链连接处。
十几斧下去,其中一端终于有所松动。
与此同时,数十艘艘蜀军小艇已经分别扑向两岸。
南岸登录的第一批蜀军,很快发现一处绞盘。
只是岸上守军太多,瞧见蜀军,便是一轮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
数十名蜀军,隔着绞盘还有近十丈,便死了个干净。
这一招,完全行不通!
而那些凿船,破坏船只与铁索连接处的快船,效果也有些一般。
虽成功破坏了数处铁索与船只连接处,沉了数道铁索,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最后还是大型战船开到,利用床弩与抛石机击毁船只,彻底断开铁索。
然而,不少快船却是来不及驶离,被大型战船或是撞倒,或是压过。
不少快船当场损毁,而大型战船的速度一时间也是严重受损。
不说寸步难行,其实也大差不差了。
仅有两艘快船,抢先从松开的缺口处强行挤了过去,幸免于难。
王宗俨自己所在的主战船,便有着撞毁两艘快船的战绩,看得他心疼不已。
不过好在,战船并未受损······
就当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时候,前方浓雾之中突然又出现一艘艘拖索船只。
第二道铁索,正在更下游缓缓拉起!
“还有!”
“将军,下游还有第二道!”
王宗俨那稍稍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继续破!”
“他们有多少,我们便破多少”
军令传开,蜀军船队开始整体向下游压去。
可真正的问题,也在这时候开始出现。
前方战船前行速度锐减,重新加速启航需要一定的时间,而后方战船却是难以短时间内减速。
后方浓雾中忽然传来惊喊。
“减速!”
“快减速!”
“前面的船停了!”
舵手急忙转舵,船帆完好的船只尚且能险之又险的避开。
后方那些船帆被破坏了的船只,却是只能靠着桨手拼命调整。
可时间如此仓促之下,顺流而下的硕大战船,又如何是人力所能阻挡的?
“轰!”
后方九艘战船猛的撞上前方尚未来得及加速起来的战船上,旁边险之又险避开的战船转瞬又被波及,一片连环相撞,三十余艘战船巨震。
无数蜀军士卒翻倒、摔落或是掉入汉水之中,整支船队几乎是乱成一片。
不过好在,战船的质量够硬。
如此一大片的战船连环相撞,也仅是七、八艘艘战船的船舱被撞坏,吃水越来越重。
船上蜀军士卒只有少数乘着小艇向着其余战船转移,更多的士卒还没在那片巨震中反应过来,便已落入水中。
而当其余战船上的蜀军缓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船队已是十分靠近第二道铁索。
此时,战船上的床弩与抛石机已然难以攻击到连接铁索的船只。
“砰!”
蜀军船队,三十余艘战船撞上第二道铁索,一众战船又是一阵巨震。
即便船队速度锐减,但船队规模过大,这第二道铁索也是难以彻底阻拦。
瞬间绷紧之后,阻拦片刻之后,便有数处船只与铁索连接处崩断。
几乎是停了片刻的船队,挤成一团,再次顺流而下。
主战船船头的王宗俨堪堪稳住身形,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来些许。
韩澈这一手的确麻烦,可只靠这两道铁索,还留不住他的水师!
就在这时,在一旁扶着王宗俨的副将忽然皱了皱鼻子。
“将军······”
“怎么了?”
“有股味道。”
经副将一提,王宗俨也隐约闻到了。
那股味道很淡,夹在湿冷的江雾里,却有明显不是水腥味。
烟!
“是烟!”
王宗俨惊呼出声,心中却是猛的一沉。
转身抬眼看向上游,只见那浓雾深处,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一片模糊的红光。
越来越亮!
而他身旁的副将,则是缓缓抬手,指向了与之相反的下游方向。
“将军!还有······第三道铁索!”
······
(https://www.mangg.com/id205103/1287100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