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行宫。
宿醉的空气还未散尽，龙涎香混着酒气，让人有些犯困。
李孝恭斜靠在宝座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昨夜的喧闹还在耳边。
朱启和顾雍等几个世家家主，也都是一脸倦容，正和人谈论着收复长安后，怎么划分北方的田产。
直到一声嘶吼从殿外传来。
“报——！”
那声音听着不像人叫的。
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了进来，他的甲胄已经破碎不堪，一条胳膊奇怪的扭着，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掉的血。
他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直接撞开了侧殿的偏门。
“放肆！”
一名殿前武士马上过去，想把他按住。
“别动他！”
兵部尚书陆康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住了那个快要倒下的校尉。
“你是谁？出了什么事？”
“采石……采石矶守军……完了……”
校尉大口喘着气，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冒出血沫。
“蛮……蛮子……过江了……”
“什么？”
李孝恭猛的从宝座上直起身子。
朱启却嗤笑一声，站了起来。
“胡说八道！采石矶有我们五百艘楼船，三万水师！那阿史那云的骑兵还能飞过长江不成？”
“他们没飞……”
校尉眼中满是恐惧，他死死抓着陆康的胳膊，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是桥……一座看不到头的木桥……”
“他们……他们就那么走过来了……”
“我们警报都来不及放……大营就被冲垮了……到处都是火……”
话没说完，校尉头一歪，就断了气。
大殿里一片死寂。
几天前当涂守将也送来一个疯子，说的话跟这校尉差不多，但当时没人信。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报！”
又一名信使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丹阳急报！东面出现大股敌军骑兵！数不清有多少！他们不攻城，就烧粮仓和村子！丹阳城外的产粮区，已经是一片火海！”
“报！！”
第三个信使跟着跑进来，因为太急，直接摔在了大殿中间。
“宣州失守！西边通往内陆的山路，全被北狄的骑兵封锁了！”
轰的一声。
大殿里彻底乱了。
东边的产粮区被烧，西边的退路被断。
长江天险已经没用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顾雍抚着长须的手抖了起来，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们前天还在长江北岸！他们是魔鬼吗！”
“陛下！”
朱启第一个跪在李孝恭面前，声音尖利。
“不能打了！不能再打了啊！”
“这群蛮夷根本不是人！他们是天灾！”
他指着殿外的北方，声音发颤。
“北方的五姓七望，就是下场！那些人现在还在矿井里挖煤！我们不能步他们的后尘！”
“投降吧！陛下！开城投降！”
朱启大声喊：“只要我们降的够快，姿态够低，把金银财宝献上去，把美女也送过去，再把土地都割让了！总能保住家族的传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放屁！”
陆康猛的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朱启。
“朱启！你这个软骨头！”
陆康双眼通红，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你以为投降就能活命？你没看到北方的下场吗？在阿史那云眼里，我们这些世家，就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投降的下场，就是被他们抓去修路，或是被送去掏粪！连死都不得安生！”
“我江南男儿，岂能受这种侮辱！”
陆康扫视大殿，声音嘶哑。
“我们还有越州坚城！还有城里几十万军民！只要死守，拖住速不台的主力，等到天下有变，我们就能活下去！”
“守？拿什么守？”
另一个世家家主站出来，惨笑着说：“陆大人，你看看我们！这满朝文武，有几个骑过马？你让我们去守城？”
“守不住的！那群疯子连山都能炸开！一座越州城算什么？”
“没错！朱家主说的对！投降！马上投降！”
“我张家愿意献出所有家产，只求活命！”
殿上的人分成了两派。
朱启、顾雍这些世家大族的人，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要投降。
陆康和一些武将、新上来的官员，则个个拔剑在手，主张死战。
“懦夫！”
“蠢货！”
两派人直接在殿上对骂起来，有的人还动起了手。
“别吵了！都别吵了！”
龙椅上的李孝恭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乱成一团。
“各位爱卿……这……这怎么办啊……”
“报——！！！”
一个凄厉的传令声，压过了所有争吵。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了进来，他只剩下一只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面黑色的令旗扔在大殿中间。
“狼……狼旗……”
“速不台的主力……离越州……不到……五十里……”
说完，斥候一头栽倒在地，不动了。
五十里。
对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路程。
明天天亮的时候，敌人的大军就将兵临城下。
大殿里，又一次陷入死寂。
连一直主张死战的陆康，握着剑的手也开始发抖。
太快了。
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朱启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敌人兵临城下之前，就把城门打开，这样功劳才最大！
他悄悄对顾雍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慢慢退到人群后面。
深夜。
越州城内一片混乱。
陆康正在城墙上，声嘶力竭的调动那些吓坏了的守军，想建起一道防线。
他没有注意到。
城南一处偏僻的城门下。
几百个穿着朱家家丁服饰的士兵，在朱启的儿子朱烨带领下，悄悄干掉了守卫。
“快！快把门打开！”
朱烨压着声音，催促手下。
“父亲说了！只要我们献出越州城！我们朱家，就是江南第一家！”
几个家丁合力转动绞盘。
吱呀——
沉重的城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夜里缓缓开了一道缝。
冷风从城外灌了进来。
朱烨贪婪的呼吸着这股风，脸上露出了笑容。
然而，他没有看到。
就在那道缝隙打开的时候，几十支黑色的弩箭，已经从城墙的阴影中对准了他们。
“朱烨！”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城墙上传来，声音里满是杀意。
陆康手持一把滴血的长剑，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他身后跟着几百个眼神冰冷的兵部死士。
“你们……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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