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硕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没接话，但答案已经在他脸上写着了。
能卡准省委书记日常出行路线和时段的人，要么是省委办公厅的人，要么是车队的人，要么是在这两条线上有渗透能力的人。
总之，距胡步云绝对不远。
马非在旁边补了一句："胡书记，我们初步查了，那辆渣土车的车牌是套牌，车架号被磨过，发动机号也做了处理，不是正规渠道的车。这种车在浩南地面上能上路跑，背后没人打点是不太可能的。"
胡步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缠了纱布的手腕上。
病房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程文硕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胡步云刚才那句话。
他认识胡步云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从来不做没有用的事。
他装病躺在医院里，不让任何人探视，对外放风说"情况不太乐观"，放跑肇事司机，对案子细节不闻不问。
这一连串动作凑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说得通。
胡步云想把事情搞大。
他不想把这个车祸当成一次孤立的治安事件来处理，不想抓一个司机、审一个口供、判个几年就翻篇。
他想借这个由头把火烧到别的地方去，烧到那些平时烧不着的角落，把藏在暗处的那些网扯出水面。
但他自己是省委书记，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说出来就是借题发挥、小题大做、打击报复，落到谁嘴里都有得嚼。
程文硕想通了这一层，后背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病床上那张被纱布和药水装点得有些狼狈的脸，忽然觉得这人真的是个老狐狸，又坏又老，老还没老透，但坏是坏透顶了。
"书记。"程文硕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今天这个事，不光是一起交通事故这么简单。有人敢对北川一把手的车动手，这个胆子不是一天养出来的。北川地面的治安和作风问题，到了该全面整治的时候了。我有一个想法，在全省范围内搞一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不设上限，不限层级，不管涉及到谁、牵出什么关系，一律一查到底。你看行不行？"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的，跟胡步云没有半点关系。
胡步云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嘴角那根细微的线条确实松动了一点。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扫黑除恶是好事，但这么大的动作，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拍板。你先拟一个初步方案，跟强森省长和国明副书记好好汇报，争取他们的支持。我这边在住院，精力顾不上，你多操点心。"
程文硕立马点头："行，明天一早我就把框架拿出来。"
话刚说完，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门板撞在墙面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强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拧得紧紧的，目光从程文硕脸上移到马非脸上，最后落在胡步云额头的纱布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几步就到了床边。
"怎么回事？"贺强森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在哪条路上被撞的？人抓到了没有？你伤哪了给我看看。"
胡步云被他这一通连珠炮轰得笑了一下，指了指床沿："你坐下说。别站着跟审犯人似的。"
贺强森没坐。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胡步云手腕上那一片涂了药水的淤红，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一叠检查单，眉头拧得像打了个死结。
"皮外伤？"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盯着胡步云额头的纱布看了两秒，"这纱布底下缝了几针？"
胡步云说："没缝，就擦破了一块皮。你别大惊小怪的，坐。"
贺强森终于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半声轻响。
他坐下来之后没看别人，就盯着胡步云那张脸，像是要从他眼里判断他的真实状态。
几秒后他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内伤到底严不严重？"
胡步云靠在床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医生让等专家会诊结果，有几项指标还没出结论，现在说不准。可能是有点内伤吧，五脏六腑那一片隐隐作痛，但不严重。你不用担心。"
贺强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在省长的位置上坐了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省委书记可能有内伤"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分量还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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