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全省所有地市的街面上全挂满了横幅。
和怀市的国道两侧隔一段一条,长乐市连乡镇的集贸市场门口都没落下,圩河市把横幅挂到了港口物流园区的围墙外面,建安市甚至连高速出口收费站的顶棚上都拉了巨幅宣传画。
各市县公众号轮番推送省公安厅制作的五条短视频,点赞和转发量蹭蹭往上涨,评论区里有人说"终于动真格了",有人说"举报电话我记下了"。
举报热线开通的头三天电话不算太密集,一天几十通,说的也多是邻里纠纷、村里霸占公地、工程款拖欠之类的事,听着跟扫黑除恶好像挨不太上。
但接线的民警一条没漏,全登记在册了。
到了第四天开始,电话量翻了一倍不止,有人一讲就是四十分钟,从村里的路被堵了讲到镇上的工程被垄断了,从某家沙石料场的来路讲到某个乡镇干部的作风问题,信息量大得接电话的民警恨不得长四只手来记。
程文硕每天下午让秘书把当天的举报线索汇总表送到他办公室。
他翻得极快,像在筛沙子,有价值的圈出来批一句"转xx单位跟进,五日内反馈",含糊的批一句"请进一步核实",完全不着调的连批都懒得批,直接划掉。
七天下来那摞汇总表攒了厚厚一叠,程文硕翻了一遍目录页,发现涉及到工程招投标、项目审批、征地拆迁这三类的线索占了将近一半。
他合上本子没吭声,但马非来汇报工作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跟工程和审批有关的线索,核实出什么结果了?"
马非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核实了一部分,有的是胡编乱造的,举报人听风就是雨;有的确实有点东西,我们已经安排人下去摸了,但没急着动,先固定证据再说。还有一条比较特殊,反映的是某个县在省管县改革正式全面铺开之前的最后一个月里,突击批了一批工程项目,明显是趁着窗口期最后捞一把。"
程文硕听完没表态,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盖好盖子才说了一句:"跟改革相关的线索单独列一个本子,后面我有用。"
胡步云在医院住了七天。
出院那天他自己把额头上的纱布揭了,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两秒,把纱布扔进垃圾桶,凉水泼了一把脸,用纸巾擦了擦,转身出了卫生间。
钱智等在走廊里,见他出来递了外套:"书记,车在楼下。"
"通知程文硕和马非,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下午两点半,程文硕和马非一前一后进了胡步云的办公室。
胡步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桌面上摊着一份扫黑除恶阶段性工作简报,封面上印着"第一期"三个字。
他见两人进来,抬手指了指沙发,自己没起身,隔着办公桌说话:"扫黑除恶的宣传铺得不错。但宣传只是开头,后面的重心得转到别的地方去。"
程文硕刚坐下又直了直腰,等着下文。
马非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笔已经捏在手上了,准备随时记。
胡步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们这些天收到的举报线索,我虽然没看具体内容,但猜也能猜到,跟省管县改革相关的肯定不少。扫黑除恶是刀,但刀不能光砍表面的草,得往下扎。北川地面上真正在搞事的人,不一定在街头巷尾。有些人坐在办公室里边开会边琢磨怎么使绊子,有些人躲在项目后面算怎么把审批卡住,有些人藏在审批流程里面给自己找好处。
那些人干的不是杀人放火的事,但比杀人放火还麻烦,他们把改革的路堵死了,把老百姓的钱卡住了,把基层干部的心气磨没了。"
他停了停,目光从程文硕脸上转到马非脸上:"省管县改革动了谁的奶酪,我心里有数。第一,有些人指望我干不出成绩,改革越乱他们越高兴,这样就能证明胡步云不行,证明郑国涛那套才是对的。
第二,以前手里攥着千万级以上项目审批权的那批人,现在权力上收了,他们成了摆设,心里能没火?有火就要找地方发,就要搞小动作。
第三,那些靠不正当竞争吃饭的势力和企业,以前跟某些人勾兑得好好的,现在路子断了,他们能甘心?这三个方向,就是你们扫黑办排查的重点。"
马非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笔尖沙沙响。胡步云说完了,他抬起头:"胡书记,这个方向我记下了。回去之后我把现有的举报线索重新筛一遍,跟改革相关的单独建账,逐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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