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点了点头，又转向程文硕："你那边也一样。扫黑除恶研判会不能光盯着治安案件，那些涉及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的举报线索，要跟公安厅的排查结果对着看。两边对上了，说明问题是真的。"
程文硕端着保温杯没喝，拇指在杯盖上摩挲了两下："我明白。扫黑除恶是刀，但刀得往该砍的地方砍。"
胡步云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程文硕放下杯子，忽然正了正脸色："书记，肇事司机那边的事，我想再跟你碰一下。我们锁定了他的落脚点，也查了背后几条线，证据链是完整的。如果按涉黑涉恶方向办，能判得很重。你给个调子。"
胡步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一瞬，落回程文硕脸上："按普通交通事故处理。该罚的罚该赔的赔，按交通肇事的标准走。"
程文硕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那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胡步云说，"但如果他按涉黑涉恶判了，案子就结了，外面那些人反而会松一口气，觉得'人抓了判了，翻篇了'。
可按普通交通事故处理，人出来了，外面的人反而会紧张，会琢磨胡步云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放了、下一次会不会轮到他们。让他们紧张比让他们踏实更有用。"
程文硕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最后点了点头："行。"
扫黑办的线索排查方向调整之后，各地报上来的东西很快就变了样。
浩南市最先报上来一条，说有个从省交通厅退休的处长两年前退下来之后开了一家工程咨询公司，专门帮各县区跑省里的项目审批。
这人路子极野，省交通厅现役的几个处长副处长都是他以前带出来的徒弟，一个电话打过去没人不接。
省管县改革之前这事没人在意，改革之后县区的项目审批权上收到省交通厅了，他这公司的业务量反而翻了一倍，因为县里的人不熟悉省里的新流程，全来找他当"向导"。
一条路子跑下来，他收的咨询费能占到项目总投资的百分之三到五，账面上看着干干净净，但经不起细究。
建安市那边报了一条，说有几个以前搞土方工程的人最近到处请客吃饭，请的不是工地上的工头，是县里分管项目的副县级干部。
省管县改革之前县里能直接批一些小工程，这些人靠着跟县领导的关系拿了不少活，现在改革之后县里的权限收上去了，他们急了，开始想办法往省里渗透。
消息说其中有个人已经通过关系联系上了省住建厅一个副处长，吃了两顿饭，酒桌上聊的内容已经到了"如果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可以多沟通"这个层面了。
和怀市的情况更隐晦一些。
有个县的副县长分管城建多年，手底下过了不下几十个大小工程，省管县改革之前他签字就能批的项目现在全得报省里备案审批，他手上能动的只剩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活。
这人明面上非常配合改革，每次开会发言都是"坚决拥护省委省政府决策"的调子，但底下几个镇的镇长反映，这人最近半年经常私下约他们吃饭，"顺便"聊一聊各自镇上的项目情况，聊的时候总要"不经意"地问一句"你们镇那笔专项资金到账了没"，或者"那个工程的招标公告发出来了没有"。
几个镇长被他问得心里发毛，但又不敢不答。
马非把这些线索分门别类录入新的台账，红色标记的归入"疑似干预改革推进类"，橙色标记的归入"利益输送嫌疑类"，黄色标记的归入"需要进一步观察类"。
那本新台账越记越厚，程文硕每周的研判会越开越长，有时候开到深夜，会议桌上堆满了各种材料和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与此同时，周海军在省委组织部那边也没闲着。
他发了一个内部通知，要求各地市组织部门在干部日常考核中增设一个专项维度，叫"改革推进执行力"。
考核标准就一条：分管领域内与省管县改革相关的任务有没有按时按质完成。达标的加分，连续两个月不达标的扣分，连续一个季度不达标的启动组织谈话程序。
通知发下去之后，各地市组织部门动作快慢不一。
有的地方当天就开始翻台账，把辖区所有县区党政正职近半年的工作进度拉了一张表，有的打电话到省里问"这个执行力考核有没有具体的量化指标"。
还有几个地市的组织部长直接给周海军办公室打电话探口风，问他这个考核结果会不会直接关联年底的干部调整。
周海军在电话里只回了一句："你先把事干好，干好了自然有人看得见，干不好谁都帮不了你。"
对面听完就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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