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乌篷船在浓雾的掩护下，像两片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包围圈，向着西面的大山深处驶去。
……
傍晚。
连绵起伏的太行余脉。
这里脱离了平原的水乡地形，山势陡峭，林木极其繁茂，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十二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污的人，正艰难地在布满荆棘的山林中穿行。
“队长，咱们这是进了深山老林了。”老郭用柴刀劈开挡在面前的一片藤蔓，回头说道，“这地方叫野猪林，连打猎的都不愿意来。林子太密，容易迷路。”
“越密越好。这种地形，鬼子的机械化部队进不来，连大炮都拉不上来。就算他们想搜山，几万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陈宇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
这里有一处天然的岩壁内凹，前面是一片斜坡，视野开阔，背后是绝壁，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这儿了。”陈宇指着那处岩洞，“把营地扎在里面。”
“哎哟……”胖子一屁股瘫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脱下湿透的鞋子，脚底板早就泡得发白起皱了，“长官，我胖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是真服您了。这小鬼子让您耍得，跟戏台上的猴子一样。咱们炸了火车站，干了少将，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喘气。”
赵黑虎靠在岩壁上，从怀里摸出半包被水浸透了的烟卷，叹了口气直接扔在地上。
“长官，咱们这算是彻底把天捅破了。”赵黑虎看向陈宇，“鬼子在白洋淀吃了这么大的亏，这几天平汉线上肯定得戒严得跟铁桶一样。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就在这山里猫冬？”
陈宇走到洞口，看着远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平原轮廓。
“猫冬？”陈宇转过身，将那把少将的指挥刀扔在老郭怀里。
“老郭，明天天一亮，你就出山。把刀和文件给八路军送去。”
陈宇的眼神在黑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的明亮，透着一股不将天地搅个天翻地覆誓不罢休的疯狂。
“告诉丁营长，手榴弹我不要了。让他给我搞两部电台，再弄几套日军的军官制服。”
“电台？”老郭愣住了，“队长，咱们连电报都不会发，要电台干什么？”
陈宇从怀里掏出那把二十响，用袖子轻轻擦拭着枪身上的泥水。
“打游击，太慢了。”
陈宇抬起头，咧嘴笑了，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亡命徒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要这太行山周边的几座县城，从明天起，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野猪林的清晨，透着一股能把人骨头缝都冻僵的湿冷。
浓雾像灰色的破棉絮一样挂在参天古树的枝丫上。几滴冰冷的露水顺着树叶砸下来，落在洞口燃尽的灰烬里，发出微弱的“嗞啦”声。
老郭把最后一块杂面饼子塞进怀里，紧了紧身上的破蓑衣，用一根破布条把那个装着日本少将指挥刀和皮质文件包的油布卷死死地绑在背上。
“队长，我走了。”老郭把缴获来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插进腰带，“野狼谷离这儿少说也有六十里山路，我尽量抄小道，明天日落前肯定赶回来。”
陈宇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不紧不慢地打磨着那把断线钳的钳口。锋利的金属刃口在昏暗的晨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路上不要生火，遇到鬼子的搜索队，能躲就躲，躲不掉就往深山里钻。”陈宇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告诉丁志强，那两部电台，必须是带全套真空管和手摇发电机的大功率电台。制服，要一套佐官的，四套尉官的，料子要好，不能是普通大头兵的破布片子。”
老郭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不明白陈宇要这些只能招惹杀身之祸的玩意儿干嘛，但他知道，在这个队伍里，陈宇的话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照做就行。
老郭转身，像一只矫健的老猿，瞬间没入了浓雾弥漫的密林深处。
洞穴里，剩下的十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堆上。
胖子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嘟囔着：“红烧肉……娘的，别抢老子的红烧肉……”
“砰！”
陈宇手里的磨刀石直接砸在胖子的肥脸上。
“哎哟！”胖子捂着脸猛地坐了起来，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四下乱看，“敌袭？鬼子摸上来了？”
“全体都有，滚起来。”陈宇站起身，把断线钳插回后腰。
赵黑虎、石柱子等人立刻弹了起来，几天的高强度作战和逃亡，已经让他们的神经绷得像满弓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长官。”赵黑虎揉了揉通红的独眼，“咱们今天练什么？还是那二十响的平射？”
“枪法你们已经及格了，剩下的靠实战喂。”陈宇走出岩洞，深吸了一口带着腐叶味道的冷空气，“今天，教你们怎么像鬼子一样走路，怎么像鬼子一样骂人，怎么像鬼子一样杀人。”
众人面面相觑。
“猴子，出列。”陈宇指了指猴子。
猴子赶紧小跑上前，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干。我教你一样东西。”陈宇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听好了。”
陈宇双手拿着石头，开始有节奏地敲击。
“哒，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野猪林里回荡，长短不一，节奏诡异。
“这是什么鬼画符的动静？”孙泥鳅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摩斯密码。”陈宇把两块石头扔给猴子，“电报机的发报原理。长音为划，短音为点。我只教你一遍日军的明码和常用密电码本的基础频率。三天之内，你如果不能用手把这两块石头敲出一段完整的命令……”
陈宇看了一眼猴子的手腕：“我就把你这两只手剁了熬汤。”
猴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死死地攥住那两块石头，连连点头：“队长你放心！我猴子别的没有，就是记性好！以前在戏班子里，十几折的戏词我听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方大个子，赵黑虎，石头，石柱子。”陈宇转过头，“你们四个，跟我练近身格杀。记住，是穿着皮靴和沉重的军装时的格杀。”
接下来的两天，野猪林里充满了奇怪的声响。
一边是猴子蹲在角落里，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用石头敲击着地面，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诵着陈宇教给他的那套由点和划组成的奇怪天书。
另一边，陈宇在手把手地教赵黑虎等人日军的日常礼仪、拔刀动作，以及最关键的——心理建设。
“日本人的军队，是个等级森严、极其变态的绞肉机。”陈宇一脚将赵黑虎踹翻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他们眼里，下级就是上级的狗。你要装作一个日本军官，就必须把骨子里的傲慢、残忍和不把人当人看的狂妄刻在脸上！”
“站起来！”陈宇厉声喝道。
赵黑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我现在是你的下属，你是个大尉。”陈宇站直身体，突然双脚一碰，猛地一低头，“长官！”
赵黑虎愣住了，干笑了一声：“长……长官，你别折煞我了，我哪敢……”
“啪！”
陈宇抬手就是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直接把赵黑虎抽得嘴角流血。
“你这种怂包样，还没进鬼子的大门，就会被宪兵队拉出去枪毙！”陈宇眼神凶狠，“我刚才低头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扬起下巴，用鼻孔看我！如果我对你不敬，你要毫不犹豫地扇我的耳光！拔你的刀！重来！”
赵黑虎吐出一口血水，独眼里也闪过了一丝狠劲。
“长官！”陈宇再次低头。
“八嘎！”赵黑虎模仿着陈宇教的口音，猛地扬起手，虽然没敢真打下去，但那股凶神恶煞的气势总算是出来了。
“不错。”陈宇点了点头，“记住这种感觉。当你穿上那身皮的时候，你不是土匪，你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厉鬼。谁敢怀疑你，你就先弄死谁。”
第三天傍晚。
夕阳把野猪林的树冠染成了血红色。
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老郭牵着两匹骡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岩洞前的斜坡。他身上的蓑衣已经被荆棘挂成了烂布条，脚底的草鞋也磨穿了，满脚都是血泡。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队长！东西……弄来了！”老郭一把将骡子背上的缰绳拴在树上，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树干上。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骡子背上，一边驮着四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另一边驮着两个巨大的帆布包。
陈宇快步走上前，一把扯开第一个木箱的盖子。
里面用厚厚的防震草纸包裹着一台黑色的、带着复杂旋钮和真空管的机器，旁边是一副带着黑色电木耳机的金属头戴，以及一个沉重的手摇式发电机。
日军九四式六号无线电台。
“丁营长看到那把将官刀和文件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老郭喝了一大口孙泥鳅递过来的凉水，抹了抹嘴，“他把文件连夜派骑兵送去了总部。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他们团长当宝贝一样供着的一台缴获电台给拆了送过来了，还从战利品仓库里给咱们翻出了这几套九成新的军官常服。”
陈宇打开那个帆布包。
一套做工精良的土黄色毛呢军装露了出来，肩章上赫然是两杠一星——日军少佐！
下面还有四套两杠无星的尉官服，以及配套的高筒牛皮马靴、武装带、白手套，甚至还有几副金丝眼镜和防风镜。
“我的老天爷……”胖子拿起一双锃亮的马靴，在衣服上蹭了蹭，“这皮子，真软和。这穿出去，得多威风啊。”
“胖子，你省省吧。”方大个子瞥了他一眼，“就你这体型，鬼子哪有你这么肥的？你穿上这身黄皮，活像个成精的黄皮子，出门就得露馅。”
“放屁！老子这叫富态！太君吃得好，长胖点怎么了？”胖子不服气地反驳。
“胖子和泥鳅留下看家。”陈宇一句话，打断了胖子的幻想。
陈宇拿起那套少佐的军装，脱下自己身上满是破洞的粗布褂子，直接套在了身上。
当他系上最后两颗铜扣，戴上那顶带着一颗红星（日军帽徽）的战斗帽，再挂上腰间的武装带时，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个冷酷的土匪头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眼神阴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经历过无数次残酷战争洗礼的日军高级指挥官。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冰冷和傲慢，让站在一旁的老郭和赵黑虎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换衣服。”陈宇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赵黑虎、老郭、石柱子和石头，立刻拿起剩下的四套尉官服换上。
俗话说，人靠衣装。这四个原本粗鄙的汉子，穿上这身剪裁合体的军装，戴上白手套，再配上他们这几天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竟然真的有了一股精锐日军的味道。
特别是石头，他本来就不说话，面无表情的样子配上一身少尉军装，简直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猴子，把电台架起来。天线拉到洞外的最高那棵树上。”陈宇把那个皮质文件包放在石头上，从中抽出了一本密码本。
这是他那晚顺手从少将身上扯下来的，关东军最新的通讯密码本。
“队长，咱们到底要干什么啊？”老郭一边整理着领扣，一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干一票连丁志强的八路军主力团都不敢想的买卖。”
陈宇走到电台前，熟练地插上耳机，打开电源开关。
“滋滋滋——”
电台的真空管亮起了幽幽的红光，耳机里传来了微弱的静电噪音。
陈宇戴上耳机，手指轻轻搭在电报机的按键上。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在敌后执行特种渗透任务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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