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退下吧。”
小太监谢恩，躬身退出。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庆安帝盯着眼前的奏折，一言不发。
李德全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四周的宫女太监们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一个个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声响，惹得龙颜不悦，挨了板子。
不知过了多久，庆安帝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来。
“摆驾龙首宫。”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德全连忙躬身：“是！”
随即转身朝外扬声道：“摆驾龙首宫——”
龙首宫中，静谧无声。
太上皇脸色苍白，正靠在高枕之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望向门口。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庆安帝走到榻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父皇。”
太上皇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而后缓缓开口：“忠亲王的事，朕听说了。”
庆安帝垂眸不语。
太上皇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到底……是朕这些年太过纵容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似在回忆往昔，“罢了，事已至此，想怎么处置，都随你吧，朕不会过问。只是有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庆安帝：“奶娘她……年纪大了，她没几年奔头，不管你要如何处置甄家，如何处置忠亲王，就放过她吧。”
“让她安度晚年，也算是……朕对她的最后一点心意。”
庆安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儿臣知晓了。”
太上皇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怨朕吗？”
庆安帝抬眸，没有说话。
太上皇自顾自地继续道：“当年，朕惹下一堆烂摊子，无力收拾，便将你推上这个皇位。”
“后来，你将这些烂摊子收拾好了，朕却又想夺回那些权利，让你做个傀儡皇帝。任由忠亲王背后的甄家在扬州坐大，甚至把握朝廷命脉……”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庆安帝听着，神色不变，只道：“父皇做事自有道理，儿子……”
太上皇摇了摇头，打断他：“不必说了。朕知道，你心里是怨朕的。”
此言一出，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庆安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
他抬起头，直视着太上皇，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父皇问儿臣怨不怨，那儿臣便问父皇一句——儿臣难道不该怨吗？”
太上皇微微一怔。
“当年，因为您的纵容，母后受了甄太妃多少暗害？”
庆安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儿臣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父皇最是清楚。”
“不过是因为您觉得儿臣性子温和，好拿捏罢了。儿臣将那些烂摊子一一收拾妥当，您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想着架空儿臣，重新……”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笑意更冷。
“还有母后。她虽贵为太后，可这些年，哪里有太后的样子？”
“儿臣瞧着，甄太妃的权利，倒比母后还要大些。”
“至于忠亲王——这些年，明里暗里，他借着您的默许，给儿臣使了多少绊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如刀如剑。
太上皇靠在枕上，久久不语。
苍老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疲惫而沙哑：“……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庆安帝看着榻上那个苍老的身影，深深吸了口气，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龙首宫中，一片死寂。
而荣国府这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珩玉坠崖的消息一早便送到了贾母跟前。老太太听完，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半晌没说出话来。
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片刻后她便稳住了神色，只是眼底那抹复杂，却是掩也掩不住。
王夫人得了信，当下便赶了过来。
婆媳二人坐在荣禧堂里，相对垂泪，一派伤心模样。
贾母拭着泪道：“珩玉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怎么就……”
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王夫人连忙劝慰：“母亲保重身子要紧。珩玉那孩子是个有福的，说不定、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她说着，帕子掩面，声音里透着哽咽。
一旁伺候的鸳鸯等人见了，也不禁动容，只道这舅太太当真是疼外甥的。
可谁也没瞧见，王夫人那帕子底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在荣禧堂坐了半个时辰，陪着贾母说了会子话，又听了一通“该如何跟林家那边走动”“该不该打发人去扬州”之类的絮叨，王夫人终于起身告辞。
一回到自己院里，她便屏退了跟着的丫鬟，只留下周瑞家的一人。
门才掩上，王夫人便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畅快。
“阿弥陀佛。”她在榻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可真是……老天有眼。”
周瑞家的凑上前，赔笑道：“太太说的是。那林世子一死，林家可就……”
王夫人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
“林家可就只剩一个病秧子丫头了，一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日后便是嫁人，那嫁妆、那家业，还不都是……哼。”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我早说过，那林珩玉命硬，迟早要出事。”
“整日舞刀弄枪的，能有什么好下场？如今倒好，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倒省了咱们许多事。”
周瑞家的连连点头：“太太说得是，说起来，这可真是天意。”
“那悬崖那么高，便是神仙掉下去也活不成。往后林家的一切，还不都是咱们二爷的？”
王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话外头可不能乱说，面上该做的，还是要做，回头让人备些东西，打发人去侯府瞧瞧，别叫人说出什么不是来。”
周瑞家的忙道：“太太放心，奴婢省得。”
王夫人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宝玉呢？这事可别让他知道。那孩子心实，万一嚷出去……”
“太太放心，宝二爷一早便去前头学里了，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王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倚在引枕上，嘴角噙着一抹笑，再不言语。
与她截然相反的，是远在凉城山间的霍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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