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他带着人在崖底几乎翻了个遍。
乱石间、草丛里、溪水边，每一处都不曾放过。
手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却始终没有合过眼，亲自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搜。
“将军，您歇一歇吧。”副将看不过去，上前劝道，“都找了两日了，您这样熬下去，身子骨受不住。”
霍长渊摆摆手，声音沙哑：“再找。”
副将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两日下来，霍长渊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崖底确实有河流，水流也急。
可他和人在下游寻了许久，半点踪迹也无。
没有尸首，没有衣物碎片，甚至没有任何痕迹——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被水流冲到了更远的地方，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落进河里。
可若没有落进河里，又能去了哪里？
霍长渊站在河边，望着湍急的流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悬崖他亲自看过，从那样的高度坠下，便是落入水中，生还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可他不敢放弃，也不能放弃——一个是林如海的独子，一个是当今的九皇子，若真出了事……
他咬了咬牙，正要下令继续往前搜寻，忽听一个士兵喊道：“将军！这边有东西！”
霍长渊心头一震，大步奔了过去。
那士兵蹲在乱石堆旁，手里举着一枚玉佩。
霍长渊接过一看，瞳孔骤然一缩——是林珩玉的玉佩，他见过。
“在何处发现的？”
“就在此处，埋在碎石下面，像是……像是故意藏进去的。”
故意？
霍长渊握着玉佩，脑中飞快地转着。
他带人在这附近搜了两日，若林珩玉当真落在此处，不可能不留下其他痕迹。
可偏偏只有这一枚玉佩，还埋在碎石下……除非——除非是林珩玉自己放的。
霍长渊猛地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
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有余力留下线索。那九皇子……应当也无碍。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将人手分成两拨。一拨留在山中继续搜寻，另一拨——往山下走，沿着河流两岸，挨村挨户地问。”
副将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霍长渊握紧手中的玉佩，声音里透出一丝笃定：
“他们没有死，应当是顺着河流漂到了下游，找地方避起来了。往村庄里找，仔细些，莫要漏过任何一户人家。”
三日后。
一个靠近山脚的小村庄里，霍长渊终于寻到了那户农户。
他带着人匆匆赶到时，院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孩童咿咿呀呀的声音。
霍长渊心头一跳，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大步跨进堂屋，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林珩玉靠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正要往嘴边送。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与霍长渊四目相对。
霍长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榻里边，九皇子正盘着小短腿坐着，手里抓着一块不知从哪来的饴糖，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塞。
见着霍长渊，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嘴一笑，举起手里的糖，含糊不清地喊道：“糖！糖！”
那声音奶声奶气，透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欢喜。
霍长渊愣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先仔细打量了九皇子一番，见他除了脸上蹭破点皮，精神头好得很，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林珩玉，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林世子，你……”
林珩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声音虚弱却依旧平稳：“霍将军，等你好久了。”
霍长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榻上那个没心没肺吃糖的小祖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低声问道：“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珩玉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只轻声道：“运气好。”
霍长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心里明白，便是问了林珩玉也不一定会如实告知。
霍长渊见他无意多说，也不追问，只起身吩咐道：“去叫军医来。”
“不必了。”林珩玉放下药碗，“只是些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林世子。”霍长渊看着他，“你是林家的独子，若在我手上出了差错，林大人那里我无法交代。”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副将领着个背着药箱的男子进来。
霍长渊侧身让开：“给他看看。”
军医上前，先是仔细打量了林珩玉的面色，又让他伸出手来，三指搭上脉。
片刻后，又查看了他腿上包扎的伤口，这才起身，拱了拱手道：“回将军，林世子脉象虽弱却稳，已无大碍了。”
“只是先前失血过多，需得好生将养些时日。属下开的那些药，再吃几日便是。”
霍长渊闻言，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朝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会意，随后便带着军医退了出去。
他俩走后，霍长渊这才将目光投向榻里边那个正专心致志舔糖的小祖宗。
九皇子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忽然把手里的糖往他面前一递：“次！”
霍长渊一愣，随即失笑：“臣不吃，殿下自己吃。”
九皇子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拒绝糖，又把糖往林珩玉嘴边送：“次！”
林珩玉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轻声道：“殿下自己吃。”
九皇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对付他手里那块糖。
霍长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日他几乎将崖底翻了个遍，无数次想过最坏的结果，却没想到这两人竟安然无恙地躲在这小山村里。
“霍将军。”林珩玉忽然开口，“忠亲王那边……”
“已经拿下了。”霍长渊压低声音，“甄太妃也被软禁起来，只等回京后由太上皇发落。”
林珩玉点点头，没有再问。
当日下午，一行人启程返回凉城。
马车走得很慢，怕颠着伤患。
林珩玉靠坐在车厢里，九皇子趴在他腿边睡得正香，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
霍长渊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往车厢里看一眼。
他在军中多年，见过无数死里逃生的人，可像林珩玉这般从那样高的悬崖坠下，还能带着个三岁孩子安然无恙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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