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临舟在戈壁省临舟宣传调研安排时，祁同伟的考察也已经完成。
将要前往滇越赴任前，祁同伟决定回汉东看看，特别是看看高育良。
祁同伟抵达省委大院高育良住处时，是在傍晚时分。
汉东省委大院这栋小楼，他在汉东工作的那些年，来过无数次。
但这次来，心情与以往不同，流程也不同。
以前来只需要通报，现在来需要核验。
到底是身份不同了。
同样，来的目的也不同。
以前是汇报工作、请示问题，这次是告别的。
在门口站了片刻，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
那时他刚上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以为自己能走到想去的位置。
后来一直进不了，于是有了些急切。
现在他知道，政治不仅仅是能干，还有更多需要理解的东西。
高育良的秘书小贺，给他开了门。领他进来。
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戴眼镜，只是把报纸摊在膝盖上。
“同伟，来了？”
高育良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熟络，一如当年一样。
“坐吧。”
祁同伟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环顾了一下客厅，陈设与自己离开汉东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书架上还是那些书，窗帘的颜色也还是那种灰蓝色调。
如同这个小楼里代表的权力，一直不变。
最多就是新主人增加些个人特点，但主体是永远不变的。
“东西收拾好了？”高育良问道。
“还没完全收拾完，明天可以完成。”
高育良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一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次去滇越，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与公安厅长不同。
你做过厅长，知道公安系统怎么运转。
但政法委书记管的不只是公安，政法干警是直接归省委政法委管的。”
祁同伟在禁毒局的时候，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知道高老师有考教他是否做好准备的意思。
“政法委的职责是监督协调，是确保公安、检察、法院、司法、国安五条线各司其职。
重点在于，掌握各系统的信息流转和决策流程。”
“你知道区别，就说明你准备好了。”
高育良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以前祁同伟当厅长时，没有出现过的、确定性的认可。
确定祁同伟做好了准备，高育良准备再考教这学生一番。
“同伟，你如何看待现在的汉东政治格局。”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说出来自己真实的看法：
“现在的汉东是各方的汉东。
沙书记是空降的，范省长是外调的，您下个月就要退休，田书记已经去了中央党校。只有吴部长是汉东成长起来的。
就连我，汉东出去，也回不来汉东，这次只是回来探望的。
各方的汉东，应该是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
高育良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即时回应。
沉默持续了大约几秒，高育良给出来一个哲理性的回答。
“我们的干部，应当来自五湖四海。”
高育良说这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感慨。
“你注意到这一点，说明你已经能从一个更高的角度，审视问题了。”
接着，高育良似乎是不经意般，提起了一个有关祁同伟的问题。
“有人说，你在汉东上不了副省，是由于我兼任了你的那个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你现在怎么看？”
祁同伟愣了一下，注视着高育良，略作思考后，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即便您不兼任，我也到不了那里。
政法委书记是省委常委，中间还隔着个非常委副省。
我在公安厅长位置上，离那个位置还差一整级。
而且，就凭我是梁群峰老书记的女婿，政治感官上，在汉东就上不了那个位置。”
再次停顿了一下，祁同伟似乎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是否都能经得起检验。
“汉东需要稳定。
一个政法系统的职务，如果被同一系连续主导三代，在外界看来，就会有另一种解读。
即使组织上没有顾虑，群众也会有疑虑。”
高育良听完他的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学会了如何看待政治。
我相信你能做好一个政法委书记。”
这句话高育良在祁同伟前往禁毒局后，在与祁同伟的通信中，说过多次，但这一次语气不同。
以前是“我相信你能进步”，这次是“我相信你能做好一个政法委书记”。
前者是期许，后者是确认。
确认后，高育良决定以老师的身份，给予这个弟子最后的建议。
“你在滇越要注意几件事。
首先，是民族问题。
滇越省民族聚居区的构成比汉东复杂得多。
你在公安厅处理过治安事件，但民族问题不是治安问题。
它涉及历史、文化、宗教、经济多个层面，而且是相互关联的。
你在处理任何一桩涉及民族因素的事务时，都必须把它放在这种关联性中，而不是孤立处理。
其次是，边境问题。
滇越边境线漫长，多民族跨境而居，边境两侧通婚、贸易、亲属往来频繁。
这是事实，而且这种事实已经持续了很久。
不要试图改变，那些已经长期存在的社会交往方式。
真正的任务是，在这些交往方式里，找到可以依法治理、依制度运行的区域。
最后，是你自己。”
高育良放下茶杯，郑重叮嘱道。
“到了滇越之后，你先稳下来。
那里的人事格局、工作节奏、地方传统，你要花时间看明白，想清楚，再去判断。”
祁同伟认真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急于表态。
“你现在这个年纪，做到副部级，已经不算慢了。
不要因为觉得自己进步够了，就在新岗位上追求更多。
先把你手里的事做好。
每个岗位都有它的考核标准，你先把基础的分拿到。”
高育良说完这段话，停顿了一下，重新端起那杯茶。放下时，语气放轻了一些。
“你现在要去的地方，与汉东不同。
在汉东，你身后有梁老书记的牌子撑着，也有一整个政法系统的运转逻辑可以参照。
但滇越省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欠你人情，也没有人需要看你的背景做判断。”
高育良看向祁同伟，眼神里满是郑重。
“你到滇越的第一年，不要冒进。
先观察判断。不要让下面的干部觉得你急于求成、急于证明自己。”
“高老师，我记住了。到了滇越，先稳住，再看清楚。”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客厅里只亮着那盏落地灯，光线覆盖的范围有限，刚好够照亮两人之间的那片空间。
“你明天就出发了？”
“明天早上的飞机。”
“那今晚早点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高育良结束了谈话。
祁同伟站起身，在茶几旁边站了片刻。
然后对着高育良的方向，做了一个正式的道别。
“高老师，保重身体。”
高育良没有站起来，坐在沙发上看向他。
“你也是，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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