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小艾离开书房后,钟正国没有立即起身。
他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对面那把空椅子上,维持着钟小艾离开时的坐姿。
他在想,刚才对钟小艾说的那番话,是否已经足够清楚。
他说“关系全部用掉”,但这只是一个方向性的指令。
没有告诉她具体怎么用,没有告诉她先找谁、后找谁。
更没有告诉她哪些关系可以转化成实职、哪些关系只能用来完成一次性的协调。
他把这些判断,全部留给了钟小艾自己去完成,这也正是他有意为之的安排。
钟小艾在中纪委的任职,是副厅级,享受正厅待遇。
这个级别在纪委系统内部属于中坚层,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人,能够调动一定的资源。
但钟小艾一直在他的影响范围内工作,遇到需要判断的地方,通常会先来征求他的意见。
这一次,钟正国决定不再提供方向上的指导,只提供框架上的边界。
让她自己处理那些关系,让她自己判断谁值得用、谁可以用、谁该放在什么位置、谁适合用来完成一次性的协调。
如果自己连这个都替她安排好,那她永远只能在有限的范围里运转,而不是在新的领域里独立立足。
而且纪委的关系一旦离开这个系统,就不再是职务资源,而是个人信任的延续。
能够在离开纪委系统后,仍然以个人身份调动那些关系。
需要的不只是认识谁,更需要知道对方愿意帮到什么程度,以及这个程度对下一步方向来说是否足够。
钟正国为自己设想的下一步,其实已经清楚了。
外事领域的任职,表面上是正式的职务安排,实际上处于与核心决策圈有一定距离的位置。
当一个人与外事领域的关联性足够强时,他在其他领域的影响力和晋升空间,都会受到相应的审视。
这个规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接受这个任命时,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只能坐一届。
时间一到,不可能转任其他领域。
因为外事相关的任职经历,在后续的跨领域配置中会被视为一个需要被单独评估的标签。
这个岗位的性质天然带着边界,可以在边界内做具体工作,但很难带着这个标签跨越边界。
他任期届满时,最好的选择是退休,而不是寻求转任,或连任。
这条路的终点,他看得看清楚。
也想把这条路走完之后的安排,现在就想清楚。
在书桌后面,又坐了很久,他想起了赵立春,这个最后还把自己捆绑起来的对手。
赵立春在汉东主政多年,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久到整个汉东的政治生态,都与他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到最后,势力被拆解,儿子外逃,他自己被迫以“调研”名义退出燕京。
最后用一份报告和一次退休,才勉强把自己从追查的范围内划出来。
他的退休还算保持了最后的体面,但他本可以更体面地离开。
赵立春走到后来,其实已经没有空间继续向前了。
但他最后还是算计了一把,把退休与对自己的推荐,绑在了一起。
这个操作本身说明,当一个政治人物发现自己正在失去空间时。
他通常会用最后的方式,来消耗自己还能控制的那部分资源。
钟正国不想,走到最后被迫的那一步。
他在接受这个任命之前,已经评估过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最长时间:一届。
对外领域,与对内领域最大的区别在于:
对内的关系是可以积累的,你在这个系统里待得越久,认识的人越多,掌握的信息越深,话语权就越重。
但对外领域不行,对外领域的信息来源大多来自外部,任期久了,反而容易因周期过长而产生固定性。
而且被审视的风险,会随着周期增长,而呈现几何增长。
一届的工作周期,足够在对外领域里建立一套能运转的信息沟通系统。
一届之后,他主动退。
主动退,姿态上好看;主动退,节奏上可控;主动退,还有调整的空间。
如果是被人推着退,那就不是退,是拆。
把自己能用的关系,全部交给了钟小艾去处理。
既是为了让她在新领域站稳脚跟,也是在确认她是否已经独立面对政治的判断力。
他以前在纪委工作时,留下了一些人脉。
那些人大部分还处在合适的岗位上,有能力也有意愿,在合适的时机提供帮助。
但这些人脉不属于钟家,只属于他个人。
如果直接拿着这些人脉去帮钟小艾做安排,那些人会帮忙,但帮忙的性质是“还人情”,不是“建立关系”。
而钟小艾需要的是后者。
让钟小艾自己去处理那些关系,是想让她通过一次完整的操作过程。
完成从“钟正国的女儿”到“钟小艾本人”的身份确认。
这不仅仅是一次转职,也是一次定位的调整。
从“纪委系统的钟小艾”到“外事领域的钟小艾”。
中间隔着一次完整的信任关系和事务关系的交接,而这个交接的过程需要她自己去完成。
钟正国希望她能理解:
有些关系,如果你不在离开之前使用,它们就会随着时间自然失效。
而失效与用完之间的区别在于,失效是单向的、不可逆的,用完则是将存量转化为其他领域的增量。
放弃也是一种策略。
但放弃的前提是:你已经确认,自己不再需要那些资源了。
希望钟小艾,能够接得住接下来作为钟家下一代人,独自面对政治的压力。
这是钟正国,给钟小艾出的一道考题。
答合格了,他欣慰;答不合格,就用最后的一点时间教一教。
钟正国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远处楼群的灯火。
赵立春用一场阳谋,把他推到了对外领域。
他只能在那个被锁定的位置上,重新定义了可能的工作内容。
现在他要把同样的逻辑,应用到自己后代身上。
不替她们走完每一步,只替她们确认哪些路还可以走。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钟正国转身走回书桌,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一届。用完。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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