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侧福晋发动那日，雍王府的天都变了颜色。
晨起时若昭还靠在枕上喝燕窝粥，忽然觉得小腹往下坠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
春兰还没走近便瞧见她身下的褥子洇开一片水渍，登时吓得脸色煞白，转头便冲出去喊人。
胤禛正在前厅与门客议事，听见动静时手里茶盏“啪”地落了地，他什么也顾不上，起身便往后院跑，袍摆扫过门槛险些绊了一跤。
冲进东暖阁时，产婆已经来了，春兰正扶着冯若昭躺好，屋里乱成一团。
少女疼得额上全是汗，鬓发湿透了贴在腮边，唇色发白，可那张端方绝艳的脸即便在痛楚里也透着一股叫人挪不开眼的脆弱美态，
胤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握住若昭的手，贴在自己唇边，低声道：
“阿昭，爷在这儿，爷陪着你。”
产婆在一旁急得跺脚：
“王爷，您得出去，产房血腥气重，冲撞了不吉利！”
“不出去，”胤禛头也不抬，“爷就在这儿。”
冯若昭疼得一阵一阵地抽气，可疼到极致时她忽然眯起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她微微偏头看向胤禛，他正满脸焦急地握着她的手，额上忽然沁出细密的冷汗，面色白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锤砸在了他腹上。
胤禛闷哼一声，却笑了——他方才在心里头默默许愿，求上天把阿昭的痛都挪到他身上来——如今果真疼起来了。
“阿昭，”他忍着腹中翻搅的剧痛，面上却挤出一个笑来，“不怕。”
冯若昭看着他疼得额角青筋直跳还硬撑着笑的模样，没说话，只攥紧了他的手。
产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那一声清亮的婴啼终于划破满室紧张时，胤禛整个人从榻边滑坐到了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产婆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过来贺喜，尖着嗓子嚷道：
“恭喜王爷，是位小格格！”
胤禛接过来时手还在抖。
那小小一团缩在锦缎襁褓里，皮肤红彤彤皱巴巴的，眼睛还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抬头，瞧见阿昭惨白的小脸，忽然鼻子一酸，眼泪便砸了下来，一滴滴落在襁褓边缘。
冯若昭疲惫地靠在枕上，桃颊苍白却眼底带笑：
“禛郎......孩子名字，我想了。”
胤禛连忙凑过去，将襁褓轻轻放在她枕边，好让她能看见女儿的脸。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少女脸上，那张苍白中透着疲惫、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孔，满眼满心都是她：
“你说，我都听你的。”
冯若昭低头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目光柔了几分，她想起方才破晓时分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金灿灿的、带着蓬勃的暖意，照在窗纸上像要烧起来。
月有阴晴圆缺，亦有暗影清冷；可昭阳是日头，热烈蓬勃，不受半点阴翳。
她弯起嘴角，轻声开口：
“叫昭阳可好？昭，是妾身的昭；阳，是日光初升、普照万物的阳。”
胤禛听她将自己的名字嵌进了女儿的名中，心头滚烫，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哑声道：“昭阳。好名字。阿昭与我的女儿，自然要像日头一样亮堂堂的。”
冯若昭终于阖上眼沉沉睡去。
而东暖阁门外，此刻已经站了一院子的人，消息传得快，几位阿哥一个比一个来得急。
胤祥是头一个到的，他本就在雍王府附近办差，听见冯若昭产子的消息脚下一转便过来了，站在院门外搓着手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往那扇紧闭的门上瞟。
胤禵随后赶到，一身骑装没来得及换，风尘仆仆地站在廊下，面上的焦急比他自家后院添丁时还要真切几分。胤禩与胤禟靠在墙边，身侧跟着蹲在石阶上的胤䄉。
风随着产婆喜报从东暖阁的门缝里飘出来，裹着一股暖甜，如同春夜里化开的蜜糖，几位阿哥们这才松了口气。而最远处的角落里，胤礽忽然转身大步走开了，
袍摆扫过石阶边缘，一直走到王府后园那片僻静的竹林里，才猛地停下脚步。
四下无人。他扶着竹竿弯下腰去，肩膀剧烈颤抖着，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那哭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像一头被勒住了脖子的困兽，震得竹叶簌簌落了满头，
“昭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低声道，声音哑得不像话，“快了，孤马上便能风风光光地娶你进毓庆宫了。”
胤礽站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干了，才整理衣袍走出竹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袖口底下攥着的拳头，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屋内，胤禛坐在榻边，产婆抱昭阳出去了，他握着若昭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睡颜。
若昭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青影，唇微微嘟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蜷着，男人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少女额头，闭着眼，低声呢喃：
“阿昭，爷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很快了，爷一定会想办法，封你为嫡福晋。”
少女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胤禛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和痴意。
-
秋日，雍亲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路挂到正院，廊下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白日里未点，光那层层叠叠的绸缎便在日光下泛出喜庆的暖红。
下人们端着各色果品糕点在回廊间穿梭往来，院角摆着新开的秋海棠，花香混着酒菜的暖香，整座王府浸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欢庆里。
然而正院深处的嫡福晋房中，却阴沉得像是另一重天地。
宜修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那张温婉和善的面孔，嘴角噙着一丝笑，眼底却寒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她对着镜子慢慢簪上一支白玉凤钗，声音轻飘飘的：
“染冬，东西都备好了？"
染冬垂手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
“回福晋，都备妥了。”
宜修从镜中看了染冬一眼，笑意深了几分，却叫人后背发凉：
“一会儿人多眼杂，你仔细些，格格满月，王爷必定高兴，取了血讨彩头的事他不会拦着，届时——”她顿住，指尖轻轻叩了叩妆台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冯若昭和那个孽种，便一起完了。”
染冬应了声是，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宜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藕荷色褙子，面上堆起温和大方的笑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外头日光扑面，满院红绸在风里轻轻摆动，她眯了眯眼，朝着前厅的方向款步走去。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老八胤禩一身月白锦袍，温润含笑地坐在客位上与老九说着话，双眼却在满室喧闹中微微垂着。
他想起那日在雍王府花园里惊鸿一瞥的碧色身影，想起风送来的那一缕甜腻暖香，如今隔着院子似乎还能闻到一丝半缕，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却压不下胸口那阵无端的热意。
胤禟摇着折扇，时不时回几句话，目光却也频频往通往后院的回廊处瞟；
老十胤䄉嗑着瓜子，身旁跟着一个穿着道袍的江湖术士，正捋着胡子掐指算着什么。
胤祥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盏却半天没喝一口。
老十四胤禵抱臂站在窗边，面上端着冷峻，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焦灼。
满室暗流涌动之际，门房忽然一声尖亮的通报划破了喧闹：
“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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