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一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身后的空间出现几道细小裂痕，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拳头能轰碎至尊，可面前坐着的是亲侄子。
他这一拳要是敢落下，等方明宇回来，方家饭桌上就得再开一场审判大会。
方晨摸了摸下巴，目光从龙一身上移到萧万山身上，又重新转回来。
“五十年来，你连人族都看不上。”
“现在各族女皇送上门，你还是不感兴趣。”
“排除工作，排除种族，再排除年龄……”
“你给我闭嘴。”龙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那不行，推理得有始有终。”方晨起身绕过石桌，走到龙一面前。
他盯着那张龙形面具，目光变得十分复杂，还带着几分认真探究。
“大伯，你跟我说实话。”
方晨停顿一秒，问出了最后一句：“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噗！”
萧万山刚喝进嘴里的热茶全喷了出去。
茶水落在木杖和衣袖上，他捂着嘴连咳数声，胡须上挂满水珠。
他赶紧背过身去，肩膀却抖个不停。
龙一额角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指着方晨，指尖抖了好几下。
至尊威压升了又降，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臭小子……”
他原本还想维持几分长辈的威严，可话到了嘴边，硬是找不到一句既能骂醒方晨。
又不会让这臭小子顺势坐实猜测的说辞。
“大伯你急了。”方晨摸了摸下巴道，“看来和我猜得有点接近。”
“接近个屁！”龙一脸上已经黑得快要滴水，“我谁都不喜欢！”
“这些年我忙着守蓝星，哪有工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说得太快，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空中花园里反而安静了一瞬。
萧万山背对着两人，用袖口擦了擦胡须上的茶水，想说点什么替师兄解围。
可他嘴角才刚压下去，又忍不住往上抽，只能继续装咳嗽。
昭华抬起头，方才那点低落已经消失。
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伸手替方晨理了理衣领。
“夫君，大伯既说没有，那便信他一次吧。”
“此事事关长辈颜面，不宜逼问太深。”
“还是昭华殿下明理。”龙一刚松一口气，便听见她接着说道：
“待公公回来，再请公公替大伯相看，自家兄弟，总该更清楚大伯喜欢哪一种。”
萧万山彻底绷不住了。
他转过身，扶着石桌咳得腰都弯了下去，老脸憋得通红。
龙一看着这对一唱一和的夫妻，硬是没找到能接的话。
他指腹在面具边缘停了停，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口气一点咽了回去。
打不得，骂不过。
这两口子一个负责挖坑，一个负责盖土，默契得连给他挣扎的工夫都没留。
方晨重新坐回昭华身边，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娘子说得对，这事交给老方。”
“大伯，你祈祷他平安回来吧，他要是回不来，你这辈子估计真得打光棍。”
龙一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明宇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张嘴这么毒，哪还需要我们去救？”
“他能自己从归墟天门里跳出来抽你。”
“那敢情好。”方晨抬了抬茶杯，“他只要能回来，别说抽我，回家跪搓衣板我都替他准备新的。”
“旧的那块撑不了几分钟，容易让他钻质量问题的空子。”
提到方明宇，石桌边短暂安静下来。
方晨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却迟没有松开。
杯中热气擦过他的眼睫，他垂眼看了一会儿，没再喝第二口。
方明宇能不能等到他们赶过去，谁也给不了保证。
刚才那些没轻没重的玩笑，说到底，不过是方晨不想让这块石头一直压在所有人心口。
龙一没有再接话。
他把歪掉的椅子扶正，重新坐下。
萧万山也擦干胡须上的茶水，将新的茶杯推到一旁。
此前压在几人之间的那块石头还在，却不再让人喘不过气，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方晨收起脸上的戏谑，目光一凝：“玩笑说完，聊正事。”
“刚才我提到那些异族，不全是为了催婚。他们既然签下幽冥死契，剩余价值就不能浪费。”
龙一注视着方晨，确认这个臭小子不会继续把话题拐回婚事，这才开口：
“你打算让他们参与裂缝清理？”
“参与？”方晨摇了摇头，冷笑一声，“大伯，你这词用得太客气了。”
“他们大老远拖家带口赶到蓝星，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等着冥府替他们斩断神族因果、保住族群传承。”
“哪有好处全拿，脏活一点不干的道理？”
他抬手调出界域裂缝星图。
十万枚红点从地图上分离出来，在空中铺成一片刺目的红色光幕。
其中八万处六阶以下裂缝被单独标记，剩余两万处则依照危险等级，由浅至深分成数个区域。
每一个红点背后，都代表一处积累了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失控空间。
里面可能藏着异族、污染源、废弃城市，也可能埋着尚未开采的矿脉与资源。
方晨指尖在星图上划过，“我准备把十万处裂缝的清理工作，定成这批异族签下幽冥死契后的第一场入职团建。”
“包吃，包住，零工资。”
“谁要是清理得不够干净，漏掉一块矿石，放跑一只异族。”
“那就不用回来了，直接送去地狱当燃料。”
萧万山抬手按了按眉心：“你昨天才对外宣布，冥府正规军有底薪、补贴、提成和抚恤金。”
“今天就变成零工资。方晨，你这规矩改得是不是太快了？”
方晨理直气壮，道：“正式员工当然有工资。”
“可他们现在还在试用期，入职团建期间没有基础薪酬，有什么问题？”
“再说，我又没让他们自备干粮。”
方晨点开后勤条目，一排食物、疗伤药剂和临时营地配置从星图旁边铺开。
“吃多少管多少，受伤了冥府负责治，战死了还包接魂。”
“放眼整个星海，哪家试用期能给出这种待遇？”
萧万山握着杯盖的手停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杯子放回桌上。
“老夫执掌K市这么多年，审过邪教，查过财阀，也见过不少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会。”
“可跟你一比，他们多少还知道给自己留点脸。”
“萧城主，这就是你的格局问题。”方晨抬手放大星图，资源分配条款随之展开。
“零底薪，不代表一点收益都没有。”
“裂缝内清出的矿脉、装备和材料，冥府抽九成，剩下一成折算成个人战功。”
“战功达到标准，提前转正；达不到标准，继续试用。”
“这样既能让他们互相竞争，又能防止有人混在队伍里出工不出力。”
萧万山盯着那个醒目的“九成”，眼皮跳了一下。
“你管剩下一成叫收益？”
“不然呢？”方晨反问，“命都是冥府保下来的，装备是冥府出的，入口是我开的。”
“阴兵负责压阵，伤员还得送回来治，给他们留一成战功，我已经很克制了。”
“……”
萧万山最后发现这套歪理居然真能把账对上。
龙一看向星图边缘。
他伸手拨开资源分配条款，后方的撤离路线、伤员收容点和阵亡补偿随即显露出来。
每支清剿队都有对应的紧急撤离坐标。
重伤者会由勾魂使护送至冥府医治，战死者的灵魂则由黑白无常接引。
只要生前没有背叛，其家属便能按照战功获得安置资源，未成年后代还可进入冥府学府接受培养。
那些条目字号不大，却一项都没有缺。
龙一的手指停在阵亡补偿一栏，轻敲了两下。
“嘴上喊着牛马，抚恤和家属安置的标准却比联邦边军还高。”
他抬头看向方晨。
“晨儿，你这颗黑心，倒还没黑到底。”
“幽冥死契是防他们背叛，不是逼他们白送死。”
方晨伸手把抚恤条款往星图角落拖了拖，像是不太想让人盯着看。
“再说了，活着才能继续干活。”
“第一轮就死光，我上哪儿再找这么便宜、还自带全族家底的劳动力？”
龙一没有拆穿他。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写得冠冕堂皇的作战方案。
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响，真到死人时，伤员无人收治，遗属拿不到补偿，连阵亡名单都能被人拿去换功劳。
方晨这份方案看着黑，甚至黑得毫不遮掩，可那些被他故意拖到角落里的条款，
才是真正决定一支军队愿不愿意替他卖命的东西。
这臭小子嘴上不肯认，心里却比许多人都清楚：死契只能锁住背叛，锁不来真正的忠诚。
昭华在一旁轻声道：“夫君仁厚，那些异族若知晓夫君连他们战死后的家眷都安排妥当，定会感恩戴德，不敢懈怠。”
萧万山看了看九成资源抽成，又看了一眼偷藏物资便要押入孽镜台的惩罚条款，默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他实在没看出仁厚二字落在了哪里。
可对那些刚被神族灭国追杀的异族而言，有饭吃，有地方住，战死后家眷还能活着，这份待遇确实不算差。
至少比他们过去那些只会逼着附属族群填命、战后连尸骨都懒得收回的王庭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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