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这份森冷截然相反的,是主殿内仍未完全散去的人间烟火气。
锅底已经见了底,红油凝了一层壳。
长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空碗和筷子架。
有几只瓷碗被人叠得歪歪斜斜,像座随时会塌的小塔,也不知道是哪个闲着没事的鬼卒临走前堆的。
大部分阴兵已经散了去各司其职。
最后一批端着餐盘离场的鬼卒从偏门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内只剩下方晨和身边几个核心的自己人。
六位鬼帝分坐在下首两侧,各自端着酒盏、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张衡把青铜酒盏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底,目光落在远处罗酆山的方向,不知在盘算什么。
杨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赵文和与王真人隔着半张桌子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翻一翻袖中的阴司旧卷。
周乞面前摆着一壶清茶,慢条斯理地续水。
嵇康什么都没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某处。
阎罗王站在殿门旁,手中攥着阎罗印,刚处理完最后一批民籍报表。
楚江王把冰晶长戟靠在桌腿上,正在跟转轮王争论到底是谁先动的那盘牛肉,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怕再被平等王记一笔。
“明明是你先下的筷子!”转轮王急得直瞪眼。
楚江王粗着嗓子反驳:“放屁,老子那是去捞丸子,谁知道上面盖着肉!”
方晨靠在主座的宽椅里,姿势懒散得像个刚吃撑的大学生,连手指头都不太想动。
昭华坐在他右手边,正将一壶温好的碧螺春倒进青瓷杯中。
“夫君,喝口茶清清口。”
方晨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清苦味刚漫过舌根,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不是茶的问题。
脑海深处的弦被拨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飘了过来。
方晨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夫君?”昭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声音瞬间紧绷。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指腹贴着他腕骨内侧的脉搏。
“可是伤口又疼了?”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他左胸的方向,周身的怨火隐隐升腾,仿佛随时准备撕开空间去找那个敢伤她夫君的东西算账。
“不是伤口的间题。”方晨摇了摇头,目光从昭华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大殿穹顶。
他眯起眼,似乎在捕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迟疑。
“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殿内的低声交谈戛然而止。
楚江王和转轮王的争论也中断了,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主座。
阎罗王握紧阎罗印,往前迈了半步。
张衡睁开眼,手指离开杯底。
六位鬼帝的视线同一时间落在方晨身上。
方晨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
从大殿的四面八方,无数细小的光点开始涌现。
起初只有三五个,零零散散地浮在半空,像是被风吹进来的萤火虫。
每一个都只有米粒大小,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晕,内核却是深沉的墨黑。
黑中带金。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眨眼之间,光点的数量暴增。
它们从不同地方钻出来,有的是从墙缝里钻出来,从穹顶的瓦片间渗透进来。
从脚下的青石板缝隙中浮起,从每一扇紧闭的窗棂后涌入。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整个主殿的上半部空间,在短短几息之内,被这些黑金色的光点填满了大半。
它们不是随便乱飞,而是很有目的性。
所有光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方晨所在的主座。
“敌袭!”
楚江王反应最快,他一脚踢翻面前的长凳,反手抄起冰晶长戟,浑身冰蓝色的法则波动轰然暴发。
周围的空气温度直降十几度,几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瓷碗边缘瞬间凝上白霜。
“保护府主!”
楚江王暴喝一声,三米高的身躯挡在方晨前方,长戟横架,便要动用地狱法则全力封锁这些不明光点。
哪怕他自己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第一反应也是先噼了再说。
转轮王也跳了起来,轮盘在手中疯转,嗑到一半的瓜子壳洒了一地。
“来了来了来了!是不是零号那狗东西搞的鬼?!”
阎罗王抬起阎罗印,冥气灌注,黑色波纹从印面向四周扩散。
“全殿戒备!”
就在楚江王的冰晶长戟即将噼向那些光点的一瞬......
“退下!”
一声暴喝,比楚江王的嗓门更大,比阎罗王的命令更重。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震,几只叠高高的瓷碗终于撑不住,哗啦啦碎了一地。
北方鬼帝张衡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帝袍翻飞,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翻了他身后的黄花梨大椅。
他盯着半空中那些黑金光点,脸上的表情不是戒备,不是警惕。
是震惊。
是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把兵器收起来!”
张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碾过全场。
他手中那尊青铜酒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得完全变形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杨云从椅背上弹直了腰。
他的平天冠因为起身太猛,帽带绷得笔直,冠体轻轻颤动。
赵文和的手停在半空,袖中那卷阴司旧卷掉在桌上,他顾不上捡。
王真人手中的拂尘一抖,丝丝缕缕的白发从拂尘上散落。
周乞端着茶壶的手僵住了。
嵇康那个从头到尾什么表情都没有的青衣文士,突然站了起来。
六位鬼帝全部离座。
他们的视线落在方晨周身环绕的黑金光点上。
楚江王举着长戟的动作僵在原地,冰蓝色的法则波动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他从没见过鬼帝们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不对,他们本来就是鬼。
那是一种连鬼帝都觉得不可能的、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转轮王把轮盘收回袖子里,缩着脖子小声问。
杨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克制的干涩:“这是众生愿力!”
“幽冥信仰!”
这四个字落地,殿内所有声响都停了。
连楚江王手中冰晶长戟表面流转的霜光都凝固了一瞬。
谁都知道“信仰”两个字的重量,那是成神的基础。
昭华听到“信仰”二字,凤眸猛地一缩。
她没有犹豫,反手将方晨拉到自己身后。
裙摆无风自动,凤皇袍上的金丝凤鸟刺绣骤然亮起暗红光泽。
周身怨火收敛成一道薄薄的护盾,将方晨笼罩其中。
她不管这是什么信仰不信仰,也不管这东西有多珍贵。
她只知道,有东西在往方晨体内钻,任何企图染指她夫君的未知存在,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若有半丝杂质……”昭华的凤眸中暗红之光流转,“本宫将其尽数绞碎。”
“主母稍安。”
张衡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但他攥碎酒盏的那只手,此刻仍在微微发抖。
“这股愿力纯净无暇,没有半点恶念侵蚀,也没有任何外力引导的痕迹。”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不是梦话。
“是自发的。”
“完全自发的众生大愿。”
赵文和弯腰捡起掉落的阴司旧卷,手指却没有翻开,只是攥着卷轴边缘,喃喃道:
“太古时期,初代神明降下洪水退三千里、赐粮种养万民,耗费千年苦行、万载神迹,才勉强凝聚出第一缕信仰之力。”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黑金光点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方晨。
“那还是掺了畏惧的。”
王真人接过话,声音也有些发飘:“畏惧、感恩、崇拜、依赖,混在一起的信仰,纯度最多三成。”
“剩下七成,都是凡人对天灾的恐惧和对神力的屈从。”
“但这一股……”
他抬起拂尘,指向那些光点内核的墨黑色,拂尘末端还在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黑色,是亡魂之愿,他们已经死了,没有肉身、没有寿元可以被夺走,也没有天灾可以再威胁他们。”
“他们什么都不怕了。”
“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亡魂,主动许下的感恩之愿......”
王真人的声音停住了。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某段久远的过往。
“这种信仰之力,臣活了八万年,只在古籍的残页里见过一次记载。”
方晨闻言,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我特么就请大家吃了顿火锅流水席,这就造出神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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