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塔尔沙漠的风,依旧呼啸不止。
医仙馆内,陆长生已经躺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他只能仰面躺在那张兽皮床榻上,连翻身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丹田破碎之后,他无法运转造化吞天诀,也无法牵引天地灵力来滋养肉身。
所以,伤势的恢复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漫长时间,以及小医仙那些苦涩的草药。
没有灵力的滋养,他比普通人更加虚弱。
他体内的骨骼碎裂了数百处,经脉如同被扯碎的麻绳,五脏六腑移位破损。这种伤势,一颗高阶丹药便能让他更快恢复,可他如今的身体太过孱弱,加之无法运转功法炼化,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药力。
所以他别无他法,只能熬时间,等待身体随着时间慢慢恢复。
每日清晨,小医仙总会准时出现在床榻一旁。她每次先检查他的脉搏,然后解开那些缠绕在伤口上的旧绷带,用骨片将新捣好的药糊一点点涂抹上去。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一边小心的换药,一边随口问道,声音清脆。
“好多了。”
陆长生笑着道,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的剧痛,尽管他的手指依旧无法完全伸直,可他并不想显露自己的脆弱。
小医仙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陆长生看着她那张小麦色的脸庞,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下界到仙域,他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太多弱肉强食,却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善意——不带目的,不求回报,只是单纯地想要救活一个陌生人。
他对这个的少女,不禁生出了一丝好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小医仙的悉心照料下,陆长生的恢复速度竟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来。虽然动作依旧僵硬,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剧痛,可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仰面躺着的废人了。
“看来那些'骨碎草'确实有效。”小医仙看着他能坐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我还担心你体质太弱,吸收不了药性呢。”
陆长生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缠着绷带的手,指节处的淤青已经消退了不少,可他知道,碎裂的指骨尚未完全愈合。
他的丹田依旧是一片死寂,像一个破碎的瓦罐一般,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感应到丝毫灵力的波动。
废人。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闪过,被他强行压下。
午后,小医仙出去采药,石屋内只剩下陆长生一人。他靠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屋角那堆篝火上。他忽然很想站起来,想证明自己还没有彻底废掉。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般蔓延,再也无法遏制。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床榻边缘缓缓将双腿挪到床沿。
然而,双腿落地的刹那,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脚底直冲天灵。他的双腿的骨骼尚未完全愈合,碎裂的骨茬在皮肉下摩擦,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刺。他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他双手撑住石台,试图借力站起。
一寸,两寸……
他的身躯缓缓离开床榻,膝盖在颤抖,双腿在打晃,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终于,陆长生站起来了。他的嘴角刚要扬起一丝笑意,可下一秒,他的右腿骨骼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咔嚓。
一声细微的骨裂声,在他体内清晰响起。他的右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砰!
碎裂的肩胛骨与地面碰撞,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想要爬起来,可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在冰冷的地面上徒劳地抽搐。
就在这时,石屋门口的兽皮帘幕被猛地撩开。
“你在干什么!”
小医仙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她背着药篓,显然刚采药回来,一进门便看到陆长生趴在地上的惨状。她急忙将药篓往地上一扔,快步冲过来,蹲下身,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
“你疯了吗?”她将陆长生扶回床榻,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责备,
“你的腿骨才愈合了三成,肩胛骨裂了五道缝,你现在站起来,是想让骨头再断一次吗?”
陆长生靠在兽皮枕上,大口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小医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虽然严厉,却藏不住深处的关切,“你给我听好了,至少还要躺一个月,才能下床走路。这一个月里,你不准再乱动,听到了没有?”
陆长生看着她那张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小脸,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小医仙哼了一声,转身从石台下取来一只陶罐,将里面的药膏倒在一只石碟中。她坐在床榻边,伸手去解陆长生肩头的旧绷带。
“别动,换药。”
她的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指尖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些黏在皮肉上的旧绷带,生怕扯到伤口。绷带之下,陆长生的肩头青紫一片,一道新的血痕从肩胛处延伸下来,是刚才摔倒时擦破的。
小医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用一块浸湿的兽皮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将新鲜的药膏均匀涂抹上去。她的手指温热,带着草药的气息,在陆长生的肩头上轻轻游走。
“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她一边涂药,一边低声说道,语气中的责备渐渐被惊喜取代,“看来,这些药材的药效比我想的强,你肩头的碎骨已经开始对接了,再有一周,应该就能长合。”
她说得很专注,目光始终落在伤口上,没有注意到陆长生的视线。
陆长生正盯着她看,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嘴唇。阳光从石屋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她小麦色的脸颊上,将那层细小的绒毛染成了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不知为何,陆长生看得有些出神。眼下,在他最狼狈、最虚弱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竟是这个素不相识的部落少女。
小医仙涂完药,抬起头,准备取新的绷带。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陆长生的目光还没来得及移开,就这么直直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小医仙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迅速低下头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你……你看什么……”
陆长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移开目光,干咳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谢谢你。”
小医仙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取来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肩头上,动作明显比刚才慌乱了几分。
石屋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篝火在墙角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
“小医仙!你给我出来!”
一道尖锐的娇喝声,骤然从医仙馆外传来。
小医仙的手猛然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烦。
“又是她……”
陆长生也听到了那声音,他看向小医仙,低声问道:“什么事?”
“没事。”小医仙将绷带打好结,站起身来,拍了拍兽皮短衣上的药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
“你待在屋里,不要出来。我去解决。”
说罢,她转身走向门口,一把撩开兽皮帘幕,大步走了出去。
……
医仙馆外,已经聚集了不少部落的人。
拓跋部落的族人三三两两地围在馆前的沙地上,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人群的中央,站着一名女子,正双手叉腰,满脸怒容。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容貌其实算得上端正,柳叶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可她的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骄横之气,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身着一件华贵的兽皮长裙,那兽皮并非寻常部落人穿的粗劣皮子,而是用上等沙狐皮缝制而成,毛色柔顺,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骨珠,每一颗骨珠都打磨得圆润透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金纹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骨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图腾纹路,彰显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她便是拓跋部落首领拓跋雄的女儿,拓跋玉。
在她身后,站着两名魁梧大汉。
左边那人身高近两丈,浑身肌肉如同岩石般隆起,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脸上刺着一道黑色的狼头图腾,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狰狞而凶悍。他手中握着一根粗如碗口的骨棒,骨棒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渍,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搏杀。
右边那人稍矮一些,却更加粗壮,腰围足有常人两倍,一张方脸上刺着一头蛮牛图腾,鼻孔粗大,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手中同样握着一根骨棒,棒头镶嵌着几颗尖锐的兽牙。
这两人,便是拓跋玉的贴身护卫,斯巴达与古力。
“小医仙,你给我出来!”拓跋玉再次娇喝,声音尖锐,在医仙馆上空回荡。
兽皮帘幕一掀,小医仙大步走了出来。
她站在医仙馆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向拓跋玉,声音不卑不亢:
“拓跋大小姐,大清早的,跑到我医仙馆门口大呼小叫,是哪里不舒服,要我给你医治医治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周围围观的部落族人中有几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拓跋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她上前一步,玉手指着小医仙的鼻子,尖声道:
“少跟我装糊涂!我问你,你屋里那个小白脸,是什么人?”
“小白脸?”小医仙眉头微挑,佯装一脸茫然,“什么小白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拓跋玉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月前从百兽陵带回来一个人族男子,藏在医仙馆里,每日亲自照料,换药喂药,寸步不离。小医仙,你倒是说说,这不是养小白脸,是什么?”
她的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人族?小医仙带了人族回来?”
“族规不是说,外人不得入部落吗……”
“嘘,小医仙救人,向来不分种族,上次黑石部落那个蛮子,她不也救了?”
“可那是蛮族,这是人族啊……”
“……”
小医仙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看着拓跋玉,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一丝冷意:“拓跋大小姐,我救的是一条人命,不是养什么小白脸。你说话,最好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拓跋玉嗤笑一声,眼中的嫉妒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小医仙,你私自带人族回部落,违反族规,这是重罪!我今日来,就是要替父亲执行族规,将那个外人揪出来,逐出部落!”
这个小医仙明明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医女,却比她这个首领之女更受族人爱戴。每次她出门,族人见了她只是恭敬地低头,可对小医仙,族人却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感激。
这种落差,让拓跋玉嫉妒得发狂。
所以,得知小医仙居然私自带人族进入部落,她立刻上门找茬,甚至想要将小医仙和那人族一起驱除出部落。
“哼!既然你不肯交出来,那我就自己进去搜!”拓跋玉冷哼一声,猛然挥手,
“斯巴达,古力,给我进去,把那个人族小白脸揪出来!”
“是!”
两名大汉拱手道,手持骨棒,大步朝着医仙馆门口走去。他们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洞,身上的图腾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看谁敢!”
小医仙娇喝一声,身形一闪,挡在了医仙馆门口。她的身形纤细,与那两名近丈高的大汉相比,显得娇小无比,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凌厉,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医仙馆是我的地方,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进去!”
“哼,一个贱民,也敢挡本小姐的路?”
拓跋玉冷笑,
“斯巴达,古力,把她拉开!”
两名大汉对视一眼,同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着小医仙抓去。他们的手掌粗糙如砂纸,指节粗大,带着一股蛮力,若是被抓实了,小医仙那纤细的胳膊恐怕瞬间便会脱臼。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掌即将触及小医仙的刹那——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座铁塔般,猛然从旁边闪出,挡在了小医仙身前。
正是巴巴尔。
“滚开!”
轰!
他二话不说,双拳齐出,狠狠轰在两名大汉的胸膛之上。斯巴达和古力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巨力涌入体内,整个人如同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同时倒飞而出,在沙地上连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手中的骨棒早已脱手飞出。
“谁敢动小医仙,先问过我老巴的拳头!”
巴巴尔瓮声喝道,双拳对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那近两丈高的身躯挡在医仙馆门前,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威慑力十足。
拓跋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指着巴巴尔,尖声道:
“巴巴尔,你敢对本小姐的人动手?!”
“俺老巴只认理,不认人。”巴巴尔挠了挠后脑勺,粗声道,
“小医仙救了俺三次命,谁想动她,俺就揍谁。”
“你——!”
拓跋玉气得浑身发抖,她猛然转向斯巴达和古力,怒喝道,
“你们两个废物,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给我把巴巴尔和那个小贱人一起拿下!”
斯巴达和古力爬起身来,脸上满是怒火。他们抓起骨棒,对视一眼,同时朝着巴巴尔冲去。两根骨棒在空中挥舞,带起呼呼的风声,朝着巴巴尔的头颅、胸膛、腰腹同时砸下。
巴巴尔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双拳如同两柄铁锤,迎向那两根骨棒。
眼看双方即将碰撞——
“住手!”
一道威严而苍老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后方传来。那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围观的族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一名老者,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他身着一件兽皮长袍,袍角镶着一圈金边,与寻常族人的粗劣服饰截然不同。他的身形佝偻,背微微驼着,手中拄着一根丈许长的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宝石,宝石中仿佛有火焰在缓缓流转。
他的面容苍老,皱纹纵横,可那双眼睛却深邃而锐利,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便是拓跋部落的大长老,拓跋元。
拓跋玉看到拓跋元出现,脸上的骄横之色微微一敛,可依旧不肯罢休,上前一步,娇声道:“大长老,小医仙私自带人族入部落,违反族规,您可一定要严惩——”
“够了。”
拓跋元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目光从拓跋玉身上扫过,落在小医仙身上,又转向医仙馆那扇紧闭的兽皮门帘,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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