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伸出手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他把水壶的盖子重新拧紧，金属螺纹咬合时发出一声细响。
“革命嘛，就需要耐心。”
“有的时候咱们作为预备部队，不是上级不重视咱们。”
“恰恰是因为咱们最能打，也是最值得信任，才会作为预备部队。”
秦虎此时说道，他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行了，少在那里讲大道理。”
“要我说，就是上次我偷了团长那一包烟，让团长记仇了。”
“不就一包烟吗？下次我再给他带过去一条。”
这话说出来，指导员便语气严肃地说道，他把水壶挂在腰带上。
“团长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考虑。”
“你少在这里发牢骚。”
秦虎正想要说话，突然间眼睛一亮。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指导员说道。
“来了。”
指导员闻言，急忙凑过去，拿起望远镜朝下方的谷地看去。
果然看到，在清晨的薄雾之间，有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沿着山间的小路向这边缓缓走来。
那些人的队列很紧凑，前后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而看到这支国军部队的瞬间，指导员顿时兴奋起来。
因为他能看得出来，这支国军部队不一样。
基本上都携带冲锋枪，那些汤姆森冲锋枪的弹匣在晨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枪管上还留着原厂烤蓝的痕迹，有些枪的枪托上贴着白布条，写着姓名和番号。
脑袋上也都配着钢盔，有人还在钢盔上缠了一圈布条用来伪装。
那些钢盔的边缘被磕出了好几处凹痕，显然是经历过不少战斗。
毫无疑问，这是国军的精锐部队，而且很有可能是警卫部队。
那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护送的应该是一个国军的指挥部。
里面至少有个旅长或是师长之类的。
这要是能让他们堵住，然后干掉的话，那这一晚上趴在地上忍饥挨饿就值了。
秦虎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手指在镜筒上慢慢收紧，指腹压着金属壳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指导员说了一句话。
“让各排准备，等他们走到谷底再打。”
“不要急着开火，放近了再打。”
在他的命令之下，这支国军部队很快进入到了伏击范围之内。
那些解放军战士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盯着下方的那些国军士兵，却都不轻易开火射击。
有人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有人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有人把下巴贴在枪身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最佳的开火时机，也在等待着连长秦虎的命令。
晨风从谷底吹上来，把那些野蒿的叶片压得朝一侧倒去，又慢慢弹回来。
谷底那支国军部队的脚步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尖兵端着冲锋枪，目光朝两侧的坡地来回扫视。
但那些坡地上的野蒿和灌木丛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露水还挂在叶尖上。
“打！！！”
终于，秦虎一声令下，他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在坡顶上炸开。
士兵们果断开火射击，那些机枪和冲锋枪同时响了起来。
扳机被扣动的瞬间，枪身震动，子弹出膛，顷刻之间便将前方的国军士兵撂翻在地上。
那些子弹从坡顶扫下去，打在最前面那几个尖兵身上，他们像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朝后仰倒。
正在行进之中的国军部队，也没想到对面的敌人竟然在这里也有阻击部队。
有人下意识地趴倒在地，有人转身朝后跑，有人举起枪朝两侧坡地盲目射击。
一时间方寸大乱，那些队列紧凑的士兵们挤在一起，前后左右都是人，谁也施展不开。
秦虎把冲锋枪架在土坎上，一个短点射打出去，枪口焰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嘴里低声数着数，每打出一个点射就换一个位置，不让对面的射手捕捉到他的枪口火焰。
坡地上的机枪手把弹链一截截地送进枪膛，弹壳从侧面跳出来落在泥土上，冒着细细的白烟。
那些国军士兵们被压在谷底，有人试图朝两侧的坡地冲锋，但每次刚站起来就被密集的弹雨逼回去。
有人躲在路边的石头后面朝上射击，但那些石头太小，遮不住全身。
秦虎看着下方那片混乱，把冲锋枪的弹匣卸下来换了一个新的，然后对身边的通讯员说了一句。
“给团长发报，赵家坡这边咬住了一条大鱼。”
杜聿明的部队被完全压制在了山谷下方，动弹不得。
那处山谷不宽，两侧的坡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和矮灌木，谷底只有一条碎石小路蜿蜒穿过。
他原本是指挥队伍向前方突围的，但是第一批组织起来冲锋的士兵们很快就被火力给压了回来。
那些士兵们退下来的时候，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把打空了的枪扔在地上，枪托在碎石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总座，敌人的火力太猛了，我们根本冲不出去。”
“而且高地也被敌人完全占领了，这时候强行突围，恐怕全军覆没都没有办法解决眼前的这些敌人。”
参谋长在此时跑过来，对杜聿明汇报道，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水，袖口处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里的皮肤露出来，被硝烟熏成了灰黄色。
这时候的杜聿明躲藏在一块巨石的后方，那块石头的表面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石灰质的碎屑落了一地。
他看着前方被解放军战士们提前占领的阵地，自然知道情况正在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那些阵地上的机枪火力点分布得很均匀，每一处都卡在进攻路线的侧翼。
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弹道从高处压下来，贴着头顶飞过去。
“后面的情况怎么样？”
杜聿明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面看了一眼。
他意识到这片山谷不好走，那不如换一条路，说不定会有一些希望。
可参谋长却非常坚决地摇头说道，他把手里的驳壳枪往腰后一插。
“后面的路也是不好走，敌人既然已经发现这边有枪声和爆炸声出现了，肯定会派人堵住咱们的退路。”
“更何况继续往后走的话，那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方向跑过来。”
杜聿明陷入到绝望中，他只能看向前方，随后说道。
他把手里的冲锋枪弹匣拍了一下，确认卡紧之后又检查了一遍保险。
“告诉弟兄们，再冲一次吧。”
“这一次咱们要集中所有的火力，同时还要集中所有的手榴弹。”
“往一个缺口同时发动冲锋，一鼓作气，如果冲不出去的话，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这样说完之后，杜聿明便让手下的士兵给自己一支冲锋枪。
那是一支汤姆森冲锋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得发亮，弹匣袋里还剩三个直弹匣。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参谋长就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次冲锋了，不成功便成仁。
于是他也将两颗手榴弹塞到了自己的腰间，做好了和那些士兵们并肩作战的准备。
那两颗手榴弹的木柄被他用布条缠在了一起，引信盖已经拧开了半圈。
终于冲锋的命令下达，杜聿明的这些士兵们再次发动猛攻。
他们一边向前冲锋，一边不断地投掷手榴弹，恨不得将身上所携带的那些手雷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消耗殆尽。
那些手榴弹在半空中翻着跟头飞出去，落地之后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弹片横扫过坡面，把野蒿的茎叶成排削断，碎屑在火光中飞舞。
这些由杜聿明亲自带领的警卫部队作战确实要比寻常的国军更加勇猛。
那些人都是跟着他打了多年的老兵，知道怎么在火力间隙中跃进。
哪怕是前面已经遭遇了相当死伤，后方的部队仍旧跟随着继续向前。
有人中弹倒下之后，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朝前跑。
他们的脚步很重，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秦虎这边守在高地上，他亲自操控一挺八九式重机枪，对着下方的那些国军士兵疯狂扫射。
那挺重机枪的枪管已经打红了，副射手用水壶往上浇了些水，白烟滋滋地冒起来。
弹链从枪身左侧垂下去，挂在弹药箱上，黄铜弹壳从右侧不断跳出来落在泥土上。
与此同时，其他的士兵们也在用手中的武器对着下方不断开火射击。
那些捷克式轻机枪的弹链在枪身下方晃动着，弹壳从侧面跳出来落在泥土上。
所以说，手榴弹落在他们的周边不断爆炸，但是这些战士们却是连躲闪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下方的那些国军士兵们距离阵地已经越来越近，如果不顶住他们这一波攻势的话，一旦阵地被撕开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战士们趴在掩体里，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不停地扣动扳机。
可即便如此，那些国军士兵们仍旧凭借着血肉之躯开路，渐渐接近着前方的防御阵地。
终于双方碰撞到了一起，再将弹仓内的子弹打光后。
他们连更换弹匣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展开，面对面的白刃战。
双方刺刀见红，短兵相接一时间血肉横飞。
惨叫声和怒吼声交错在一起，同时还有冷兵器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
有人用枪托砸向对方的面门，有人把刺刀捅进对方的肋下。
刺刀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秦虎从重机枪后面站起来，操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了人群。
他的刺刀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每次捅出去都有人倒下。
可这些国军士兵们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在经过短暂的白刃战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向山下溃退。
杜聿明原本还想要召回部队，继续向前冲锋。
可是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身边竟然只剩下了几个警卫员，再也没有可以继续顶上去的士兵了。
那些之前冲过去的士兵们退下来的，竟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了。
绝大多数都在方才的冲锋和战斗中，死在了路上。
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坡地上和谷底，军装被血和泥糊成了同一种颜色。
有人还保持着朝前奔跑的姿势，双手伸向前面，手指陷进了泥土里。
这时候的杜聿明陷入到彻底的绝望，他转过头去，对一旁的参谋长说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往后突围吧。”
参谋长郑重点头，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了。
可这些士兵们刚刚转过头去，还没来得及继续向后突围，枪声和爆炸声便从后方再次传来。
那些弹道从后方的山脊线上打下来，把退路也封住了。
直到这个时候，杜聿明才意识到，他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这支敌军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连他们后方的高地也一并占领了。
参谋长看向杜聿明问道，他的嘴唇动了动。
“总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杜聿明看着四周浓重的黑暗，还有那不断闪烁的火光。
那是周边高地上的敌人在对着他们不断开火射击。
他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
或许就止步于此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杀出去了。
最终杜聿明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谷底却听得很清楚。
“告诉弟兄们，放下武器投降吧。”
那些跟随他的警卫们，听到这话的时候，目光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杜聿明。
他们跟了杜聿明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嘴里说出过“投降”这两个字。
这时候的参谋长则说道，他把手里的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总座，要不要我带弟兄们再冲一次？”
很显然，他是不想投降的。
作为一个职业军人，作为宣誓要向党国效忠的人，他也有自己的气节。
可这个时候的杜聿明却摇摇头说道，他把冲锋枪的弹匣卸下来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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