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投降吧，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让身边一名副官带着两个士兵朝对面共军阵地上走去。
秦虎这边原本还在诧异，下方的国军刚才冲得还挺凶的，子弹打得山坡上的土石四处飞溅，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会儿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他趴在临时搭建的掩体后面，端起望远镜朝下方扫了一圈，阵地前沿那些先前还在涌动的灰色人影已经全部退回了战壕里。
结果等了没一会，就在照明灯惨白色的光芒之下，他看到了几个举着白旗的士兵从战壕里慢慢走出来，朝山上方向挪动着脚步。
那些白旗是用衬衫绑在枪管上做成的，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布条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着。
在听到他们竟然要投降的时候，秦虎哈哈一笑，露出一嘴白牙，旋即对旁边的指导员说道。
“这一次说不定真有大鱼啊。”
因为他方才注意到了，光是投降的那几个人就不一样。
哪有普通士兵戴着眼镜的？镜片在照明灯下反着光，巴掌大的圆框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
八成是参谋人员换上了寻常士兵的衣服。
于是秦虎便把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朝下压了压，歪着脑袋朝对面喊了一嗓子。
“让你们的人都上来，所有人不能携带任何武器。”
“否则的话，我们立刻开火，绝不留情。”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出去很远，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种短促的回响。
不多久，杜聿明等人便排着队向山上走去，步伐迟缓而沉重，鞋底踩在碎石坡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们手中的武器也被放到了一旁，那些武器被堆在路边的一块平地上，冲锋枪和手枪分类码放，弹药袋搁在旁边。
秦虎拿着手电筒，走到这些人的面前，仔细打量着他们。
手电筒的光柱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去，光晕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锥形的光幕。
突然看到其中一个人，觉得有些眼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士兵服，肩章被扯掉了，领口敞着，但站立的姿态和那种微微抿着嘴角的表情却透着一股和别人不一样的气度。
于是他就对一旁的指导员说道，把手电筒的光柱停在那个人的脸上，光斑一动不动地照着那副面孔。
“你看那人是不是在哪见过？”
指导员瞧着杜聿明，也觉得有些眼熟。
可真让他说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还真说不出来，只是拧着眉头反复打量着。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小战士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兴奋，嗓子略微发紧。
“报纸上，我在报纸上见过他。”
这句话说出来，顿时让秦虎还有指导员也恍然大悟，两个人的目光同时亮了一下。
他们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看着有些眼熟的男人到底是谁了。
“杜聿明，哈哈哈，你是杜聿明？”
秦虎大笑着说道，他的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站在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着咧开了嘴。
杜聿明看着眼前这个连长，如果是放在之前的话，他连看都不会看这种级别的军官一眼，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可眼下自己却成了别人的阶下之囚，身上穿着士兵的粗布军装，脚下踩着被露水打湿的泥地。
他苦笑一声，知道现在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索性上前一步，挺起胸膛说道，下巴微微抬着，尽量保持着一种残存的体面。
“没错，我就是杜聿明，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杜聿明这样说着，便做出一副大无畏的样子，似乎已经做好了为党国赴死的准备，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结果对面的秦虎却丝毫不留情地说道，他把手电筒关掉插回腰带上，嘴角挂着一丝不那么客气的笑意。
“真想死的话，刚才自己就能开枪了，何必等到现在？”
“说白了，你拿准了我们不会轻易杀你们，最起码能够苟活一段时间。”
“这会就不要在这里逞英雄了。”
这话说出来，确实让杜聿明无言以对。
因为眼前这个他瞧不上的解放军步兵连长，实实在在地说出了他内心的想法，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刚刚搭起来的台阶上。
是的，如果他真的一心为党国赴死的话，那方才完全可以开枪自尽，何必等到现在？
于是杜聿明沉默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可胸膛仍旧那样挺着，只是那挺直的弧度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刚才勉强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秦虎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山坡上，火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指导员在这个时候拍拍秦虎的肩膀，随后说道。
“行了，老秦，给人家留点面子，人家杜长官好歹也是体面人。”
“现在马上给上面发电报。”
秦虎嘿嘿一笑，随后说道，他把手里的冲锋枪背回肩上，枪带斜挎过胸口。
“这一次咱们可真是长脸了呀，我就想知道团长看见咱们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这一次直接升到团长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幻想起来，目光越过远处那些燃烧的火堆，落在虚无的夜空里，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结果指导员却泼了一盆冷水道，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翻了个白眼。
“能升个营长就不错了，剩下的就别做梦了。”
秦虎则马上说道，他把军帽摘下来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抓了两把。
“你这个人怎么煞风景？我还不能想一想呀？想也不行啊？”
他说完之后便朝通讯员挥了一下手，让通讯员快速把电报发出去，电台的指示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林平安这边很快就得到了前线发来的电报。
通信参谋把电报纸递过来的时候，纸面还带着电台机器留下的余温，手指摸上去微微发烫。
看着电报上的内容，他也有些难以置信，把那张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把电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哈哈一笑说道，笑声在指挥部里回荡了好几圈。
“真是没想到，这一次还有意外惊喜。”
“杜聿明这家伙竟然被咱们的同志们给抓住了。”
正在品茶的左明微微抬头，茶杯停在嘴边还没来得及放下，随后问道。
“杜聿明？这家伙竟然被我们给抓住了？哪支部队干的？”
林平安将电报递过去，随后说道。
“自己看。”
然后他就点燃了一根香烟，慢悠悠地抽了起来，烟头的火光在指尖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随后说道。
“能把这家伙抓起来可不容易啊，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在淮海地区作战的时候，就让这家伙跑了。”
“这一次，他没跑掉。”
左明看着那份电报上的内容，也是喜笑颜开地说道，眼角挤出了几道笑纹。
“确实，主要这一次咱们的包围圈特别死，在外围也部署了相当多的阻击部队，他杜聿明想跑恐怕也跑不了。”
这样说着，他心情大好，把茶杯搁回桌面上，随后便对林平安道。
“咱们的部队是继续南下，还是稍微休整一下？”
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林平安便指着福建还有浙江南部地区说道，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
“继续南下，尽快将这片地区完全收复，然后对广东进行夹击。”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作战才是重点，尤其是对广东地区的作战更是如此。
事实上，这时候浙江以及福建地区的国军部队已经没有办法形成非常有规模有组织的抵抗了。
浙江地区的国军部队自不必说，杜聿明带领的这些部队在杭州地区被完全消灭后，其事实上已经不具备继续进行有效抵抗的能力。
还在浙江南部地区坚守的那些国军部队基本没有办法形成气候，建制残缺，补给断绝，到时候收拾他们就是顺手的事。
至于福建地区的这些国军部队，其战斗力更是拉垮，原本就是以地方部队为主，连二流部队都算不上，最多算是杂牌中的杂牌。
恐怕当初王家烈带领的那些部队，战斗力都要比他们强一些，至少那些黔军老兵在战场上还敢打几枪。
在这种情况之下，消灭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原本福建地区也是兵家不争之地，山高路险，物产贫瘠，国军那边也不会继续向这个方向投入资源。
但是一定会集中兵力对广东地区进行防御，那里有港口，有铁路，有他们最后赖以支撑的物资通道。
这样一来广东地区的进攻就是下一阶段作战的重点。
而按照林平安的想法，在拿下广东之后，他们就可以向西进攻广西，直接围攻白崇禧所部主力的侧背。
然后就是对整个大西南的解放。
想到这里的时候，林平安是无限感慨的，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和滚烫。
他不由得站起身来，走到地图的前面，然后手指放在了那个位置，那是他出发的地方，湘江。
哪里有着太多太多的遗憾，也有数不清的没有办法走到今天的战友们，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沉睡在那条江水里，沉睡在江的两岸。
那些年轻的、沉默的、再也没能开口说话的面孔，在记忆里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这让林平安的情绪上涌，眼眶有些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随后一旁的左明说道，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坚实的笃定。
“拿下广东之后，我们就去打广西，还有湖南，我们要打回湘江去了。”
左明也感受到了林平安情绪的变化，他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把手掌按在了那条弯曲的蓝色线条上。
“湘江，我们会回去的。”
虽说是后来加入林平安队伍的，但是作为当时长征的一份子，又何尝没有经历过湘江的血战呢？
那些浮桥被炸断的声响，那些被江水卷走的呼喊，那些再也没有从对岸回来的面孔。
林平安点点头，他有些想念了，想念34师，那些永远没有办法看到新中国成立的同志们。
国军指挥部内，何长官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第25集团军司令陈仪。
他脸上的笑容温文尔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量着一个即将被推上牌桌的筹码。
“不知道陈兄有几分把握可守住福建呢？”
现在整个福建地区，再加上浙江南部撤出来的部队，总兵力加起来都不超过15万。
就算把那些地方杂牌部队算上，也凑不出20万人。
而他们要面对的林平安南下的部队，其总兵力至少超过30万人。
这还只是兵力上的简单对比，没有深究火力以及单兵素养，还有作战指挥协同等等各方面的巨大差距。
若是把这些也都算上的话，那这场仗根本就没有打的必要，直接向对面的共军投降就好。
陈仪深吸一口气，旋即说道，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得发硬。
“说什么多少把握都是假的，学生只能以命报国！不负师恩！”
汤恩伯、杜聿明这么多的名将都败在了林平安的手中，陈仪自然不认为他手里这点虾兵蟹，将能够对林平安的辽东野战军造成什么阻碍。
何长官自然能够看出来陈仪的难处，但是无论如何也需要利用福建地区的地形，再拖延一段时间，为广东地区的防御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于是何长官便笑眯眯地对陈仪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劝的柔和。
“陈兄，不必担心。其实委座的意思也很简单，只是想要让你们的第25集团军能够在福建拖延一下。”
“只要能拖个十天半个月，那我们就能够在广东地区重新集结起来，至少40万人左右的兵力。”
陈仪听完之后便开口说道，站姿笔挺，目光落在对面那幅地图上，声音平稳。
“我自然是会坚决执行命令的，这一点何长官您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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