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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月儿弯弯照九州

    不过许成军也是够好奇的,什么黛花、陈诞庆、老谋子这会不都在京城么,是什么风给吹魔都来了?

    这一屋子可真怪有意思的。

    许成军初来乍到对一个尚未出口的陈诞庆没什么兴趣。

    他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美是共通的,这一点我同意。无论东方西方,对崇高、对优雅、对悲剧的感知,人类有相通的基础。

    但美又是独特的,它深深植根于具体的文化土壤、历史经验和观看世界的眼睛。我们需要学习、借鉴国外成熟的美学体系,这没错。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得找到并确立中国自身审美经验的原点」和语法」。

    不是用西方的尺子来量中国的画,也不是把中国的东西硬塞进西方的框里,而是从我们自己的山河、诗文、器物、人情里,提炼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美学话语。否则,永远是学生,永远在解释,永远隔著一层。」

    陈诞庆眉头横竖一皱。

    他正处于艺术探索的焦灼期,国内艺术环境的保守与滞后让他苦闷。

    于是。

    对西方现代艺术的了解使他仿佛看到了灯塔。

    许成军的话固然有道理,但在他听来,多少有点「守著旧家当」的迂阔和不知外界天地广阔的盲目自信。

    总之,就是想要出国的前兆,被许成军确诊了和卢信华一样的毛病。

    想出去想疯了。

    不过老陈最后玩的可比老卢高明多了,出口转内销,回来宣传西民思想,可是谋杀了不知道多少南方媒体的菲林。

    老卢盯著伤痕文学开创者的名头,直接给自己搞了个查无此人。

    相形见绌!

    陈诞庆语速加快:「如果我们自己的东西真的够好,真有那么独特的原点和语法,为什么几百年来看来看去,还是文人画那套笔墨情趣,还是山水、花鸟、人物老三样?

    为什么我们的绘画在表现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在形式语言的纯粹性探索上,显得那么乏力?我看,不是我们东西不好,是我们那套语法本身需要彻底革新,需要注入新的血液,而这新血,目前看来,多半得从外面来!」  

    许成军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与某种偏执,80年代么很正常。

    他们的一些思想你说邪门也好,还是偏执也好。

    本质上还是时代问题。

    说白了,老陈要是90后也说不定能画个那兔。

    许成军不惯著:「你所说的革新和新血,我完全赞同。但你把外面预设为唯一的源泉和标准,这本身就是一种思维上的懒惰和被征服。你说文人画传统僵化?没错,任何传统活水断了都会变成死水。

    但僵化的不是山水花鸟本身,是后来者失去了像范宽、倪瓒、八大那样,用笔墨回应自己时代精神困境的勇气和能力!你说我们缺乏表现现代困境的形式?那北魏佛像的悲悯与力量?

    敦煌壁画里飞天线条的律动与自由?《千里江山图》那种饱含生机的青绿,本身不就是一种极致的、东方的色彩和空间观念?」

    陈诞庆被喷懵了。

    妈的,我一个美术生你跟我将这个?

    飞龙骑脸是吧?

    许成军顿了顿,看著陈诞庆有些发愣的脸,继续道:「你说的西方体系完整、观念先进,我部分同意。

    但他们那套透视、解剖、光影、构成,是建立在他们的哲学、科学乃至观看世界的方式上的。我们呢?我们的散点透视、我们的计白当黑、我们的书画同源、我们的气韵生动」,背后难道没有一整套独特的哲学观和宇宙观?

    把这套东西深挖下去,用现代人的心和眼去重新激活、转化,难道不能生长出新的、

    既能对话世界又骨血自足的形式?

    急著认别人当爹,是因为还没真正看清自己祖上留下了多少可能性的矿藏。这矿,需要下死功夫去勘探、提炼,而不是因为它表面蒙了灰尘,就断言底下是空的,急著去别处淘金。」

    许成军也不知道行不行,但是我就站在道德制高点怎么了~

    说起来,未来中国美术领域的发展比文学可能还要不光明。

    八九十年代盲自崇拜西方潮流导致的失语,在未来最终还是走向向传统寻找资源的回归。

    这番话,与其说是反驳陈诞庆,不如说是许成军借机抛出自己对「中国美学现代转化」这一宏大命题的思考。

    这是他从复旦立足的「传统文学现代转化」的原点。

    不管到哪,他的言论都是表里如一,让人抓不住小鞭子,谁想盲目照抄照搬就是跟他作对。

    就这么霸道~

    他的话,也点破了陈诞庆此刻思维中的盲点与焦躁。

    陈诞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是什么浑人,相反还是个聪明人,不聪明的这个阶段也不会想著润出去,然后在中国发展红利最好的阶段回来。

    只是在压抑的环境和对先进的渴望下,选择了更激进的批判姿态。

    他爽了,许成军爽了。

    最后就是不知道谁吃亏了。

    刘西亚在旁边嗤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行啊陈诞庆,平时就属你最能说,一套一套的,今儿可算遇见能治你的了?被人指著鼻子说「思维懒惰」,滋味如何?」

    她语带戏谑。

    章易某嘴角也是抽了抽,跟著想说点啥,嘴唇动了动,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许成军这一棒子打的范围确实够广,把他也挥了进去。

    他热爱摄影和电影,对视觉语言极度敏感,同样面临著如何对待传统与外来影响的问题。

    只是此刻,他身份更边缘,处境更实际,还在费心费力解决因超龄入学时获批仅学两年的问题。

    实在没资格也没心情在这个充满理论火药味的场合插话。

    那年我站立如喽啰。

    他心底掠过一丝这样的自嘲。

    还是苏志豪打了个圆场,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手:「行啦,行啦!大家都是搞艺术的,有点自己的脾气和坚持太正常了!

    吵一吵,思想才有火花嘛!成军是我未来妹夫,我作证,他可不光对文学有想法,对导演、摄影、音乐这些行当,那也是很有见地的!咱们聚在一起是缘分,别伤了和气。」

    苏志豪有个第四代导演的师傅凌紫风,在这个圈子里辈分和资历算是高的,尤其面对这一屋子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丫头,他镇得住场子。

    经他一搅和,气氛缓和下来。

    一时间,大家顺著苏志豪的话头,又从导演艺术聊到电影音乐,从电影音乐聊到当代美术,再从美术聊回小说叙事。

    艺术门类虽殊,其理确有相通之处,尤其是在这个万物复苏、亟待突破的年代。

    不止文学在黑暗中探路,影视、美术、音乐,无一不在进行大胆的试验。

    一些人因才华和机遇,被冠以「先锋」、「实验」之名,站稳了脚跟;更多人则被时代大潮裹挟著,不知去向何方。

    许成军也渐渐弄清楚了这些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有像章易某这样被苏志豪叫著跟著剧组来上海拍摄的:

    有像戴花这样来沪进行学术交流,被朋友拉来的;

    有像陈诞庆、孙甘露这样本就是上海本地或在此活动的。

    七扭八拐,竟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临时性的文艺交流圈。

    这倒有点像北岛、忙克他们在玉渊潭搞的地下文学沙龙,只是这里门类更杂,气质更海派一些。

    许成军随口问起此间主人是谁,苏志豪只是神秘地摇摇头,一笑带过。

    许成军便也满不在乎地不再追问。

    八十年代初,这样的私人聚会大多如此,借个地方,志趣相投便聚,散了或许也就散了。

    夜色渐深,阁楼里的争论暂歇。

    1980年的刘西亚,正是玩音乐最嗨、最大胆探索的时候。

    她听著录音机里放完的一卷约翰·科尔特的爵士乐磁带,忽然提议:「光说不练假把式,聊了半晚上艺术,不如咱们来点实在的?一起玩段音乐怎么样?随便弄弄,自娱自乐。」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在座的多是文艺青年,即便不精通乐器,也对音乐有基本的欣赏和热情。

    苏家兄妹从小家庭氛围薰陶,都有些底子。

    许成军在圈子里早有音乐作品流传,吉他弹唱更是公认的拿手好戏。

    就连陈诞庆、章易某这些人,对音乐也有粗浅的认识和感受力。

    苏志豪抛砖引玉,从墙角拿出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鹦鹉牌手风琴,试了试音,笑道:「我先来段苏联老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应应景,也怀念一下咱们看内部参考片的日子。」

    他演奏得不算特别精湛,但感情充沛,熟悉的旋律很快让气氛更加松弛下来。

    一曲终了,苏志豪把琴放下,笑著看向苏曼舒:「接下来得让我妹妹来了,我这点三脚猫功夫不行。曼舒从小对音乐的直觉和感受力,可比我这半吊子强多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安静坐在许成军身边的苏曼舒身上。

    苏曼舒倒也不怯场,只是四下看了看,想找件趁手的民族乐器,古琴、琵琶之类的,但这阁楼里显然没有。

    许成军见状,向刘西亚示意:「索拉,借你吉他用用?」

    刘西亚挑眉,爽快地把靠在墙边的一把木吉他递过来。

    许成军接过,试了试音,与苏曼舒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于心。

    许成军有心在音乐上露一手,也想给苏曼舒一个最合适的展示机会。

    他手指在琴弦上灵活拨动,一段清澈而略带缠绵的前奏流淌出来,指法运用了后来常见的民谣分解和弦与一些略带古典韵味的轮指技巧。

    在1980年的夜晚显得格外新颖动听。

    这手法立刻引来了刘西亚的瞩目。

    她自诩对音乐涉猎广泛,尤其对新鲜玩意儿敏感。

    许成军这手吉他,既有民谣的叙事感,又融入了些她说不清道不明但极具表现力的技巧,绝非时下常见的简单伴奏型。

    此时她虽然还没产生组建乐队的想法,但许成军的音乐素养足以让她另眼相看。

    前奏铺垫得恰到好处,舒缓、幽远,仿佛江南水巷的月光。

    苏曼舒微微吸了口气,用她清润柔美的嗓音,轻轻唱起一首许成军根据记忆「改编」

    的、带有浓郁江南小调风味的歌谣,词句浅白却意境悠长:「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吴侬软语灯影瘦,一曲菱歌泛夜舟。

    石板路,青瓦楼,栀子花开香满袖。

    梦里水乡情悠悠,千年运河慢慢流。

    哎哟喂,慢慢流,流过春秋,流过心头————

    」

    歌声婉转,如燕语莺啼,又带著苏州评弹般的糯甜韵味,吉他伴奏恰到好处地烘托著旋律,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如微风拂柳。

    这是一首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新」歌。

    阁楼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歌声与琴声袅袅缠绕。

    窗外,上海的夜空沉默著,仿佛也在聆听这一曲穿越时空而来的、温柔而隽永的吴音。

    说新不新。

    《月儿弯弯照九州》这首流传于江苏一带的地方民歌,其悲悯的基调自南宋建炎年间便述说著民间的离乱之苦。

    许成军借用的并非原曲那种凄婉的调子,而是糅合了后世流传的、经过软化处理的版本旋律,并下意识地融入了一些类似《外婆的澎湖湾》那般清新、叙事化的民谣编曲思路。

    在这个摇滚乐尚未席卷、流行歌曲方兴未艾的1980年初夏。

    这样的演绎既带著一点不同于革命歌曲或传统民歌的先锋感,又因其根植于民间曲调和中文音韵,显得恰到好处,毫不突兀。

    苏曼舒娉娉袅袅、清润柔美的嗓音,更为这旧曲新唱增添了一份属于江南水乡的婉约趣味和青春气息。

    良久,掌声才在小小的阁楼里响起,真诚而热烈。

    刘西亚显然被激发了兴致,她左右看看,找不到鼓,便随手拿起两个空的搪瓷缸子,用筷子有节奏地敲击起来,竟然也配合得天衣无缝,添了几分即兴的灵动与诙谐。

    她脸上洋溢著发现同好般的兴奋。

    苏志豪凑到许成军耳边,压低声音,难掩惊讶:「这曲子————你写的?」

    许成军微微侧头,也压低声音:「算是改编吧。原曲骨架是老的,填了新词,调子也稍微动了动。」

    「靠,」

    苏志豪笑骂一句,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真是邪门了,写小说行,搞音乐也行是吧?别说我妹了,我要是个女的,都得琢磨著嫁给你算了!」

    许成军嘴角一抽,无奈道:「您就算了,难上加难可不行。」

    另一边,章易某显得有些拘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近些,声音不大,还带著陕西口音:「成军同志,您刚才唱的这歌————就是您说的,那个「从自己土壤里长出来的美学」的一种————实践吗?」

    许成军闻言一愣,看向年轻而面容略显沧桑的「小谋子」。

    一时间多了点好为人师的乐趣。

    他笑了笑,态度温和:「也不完全算是。这更多是我————嗯,算是一种即兴的、带著个人情感和地域记忆的尝试。不同的作品,本来就应该反映不同时代、不同境遇下的声音和情感。

    一味复古、泥古不化,未必是好事;完全照搬外面,也可能水土不服。关键或许在于,用当下的心、当下的语言,去重新理解和表达那些深植于我们文化血脉里的东西,让老故事、老曲调,也能唱出今天的人能共鸣的新经典」。这歌,离经典」还远,就是个实验。」

    章易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晚上,许成军和苏曼舒算是被众人当成了「焦点」,看了个遍,也聊了个尽兴。

    等到走出那栋小楼,骑著自行车穿行在已然安静下来的上海街巷时,时间已近晚上十点。

    夏夜的晚风吹散了阁楼里的烟味和喧嚣,也让人思绪渐渐沉淀。

    把苏曼舒送到家,许成军回到家里院。

    他没有立刻休息,犹豫片刻,还是坐到书桌前,就著台灯,花了点时间,将最近关于写作、关于理论、关于时代与个人的一些零散思绪,草草地记录在笔记本上。

    笔尖沙沙作响,那些被暂时压抑的创作冲动,似乎并未因封笔的宣言而熄灭,反而在经历了西北之行、理论构建、以及今晚这场跨越艺术门类的激烈交流后。

    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汹涌,仿佛地下奔流的暗河,寻找著新的出口。

    这个笔,停了一段时间,心里想写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

    这大概就是创作的宿命。

    憋得越久,攒的越多,三亿精兵扣天门。

    时间悄然滑进八月,暑热正盛,复旦校园里的蝉鸣撕心裂肺。

    许成军带著经过反复修改、初步成型的《器物的生活史与意义链——一种观察中国文学与文化的新视角》理论框架详纲,再次来到朱东润先生的书房。

    朱先生戴著老花镜,逐字逐句地阅读,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在稿纸边缘写下几个字。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的蝉鸣。

    许成军安静地坐著,心里却不如表面平静。

    这套理论的构建,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也寄托了他对学术路径的一种探索野心。

    终于,朱东润放下了最后一页稿纸。

    他没有立刻评价内容,而是摘下眼镜,缓缓擦拭著,目光落在许成军脸上,看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成军,有没有考虑过,提前一年毕业?」

    许成军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提前毕业?」

    这个提议著实有些突然。

    1980年,中国的研究生学位制度尚在恢复和重建的初期,远未完善。

    复旦中文系此时只有硕士研究生培养,并未设立文学博士学位(博士点要等到1984年以后才陆续批准)。

    换句话说,作为恢复高考后首批考入的硕士研究生,许成军一旦顺利毕业,获得的便是当时国内文科领域的最高学位之一,完全有资格进入高校或研究机构从事教学科研工作,起点已然不低。

    提前一年毕业,意味著他将用仅仅两年时间完成本科加硕士的学业,这个速度在讲究扎实积累的中文学界,堪称「跃进」。

    「那个,先生,这————是不是太快了点?学业上,我还有不少需要夯实的地方。」

    许成军很「扭捏」。

    「快?对你来说,按部就班三年,或许才是慢」。你这篇东西的框架和野心,已经超出了普通硕士论文的范畴。继续拘泥于课程学分和年限,对你、对这个想法的进一步深化,未必是最佳选择。」

    「我还是听先生的安排。」

    许成军表态道,语气诚恳,「您觉得时机合适,路径可行,我愿意试一试。学业上,我会尽全力。」

    朱东润笑著摇了摇头,指著他:「你这个滑头!把皮球又踢回给我了?也罢。」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事不急下定论。你先按这个思路,把论文主体部分和个案研究扎实做出来。系里和学校那边,我去沟通。如果成果确实过硬,提前毕业并非不可能。但这意味著你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承受更大的压力。想清楚。」

    「我明白。」

    路,终究是要一步步走下去的。

    他这样的路数在这个年代在别人看来是天降文曲星。

    但是光是文曲星也不行的。

    走到今天算是邀天之幸,开了挂的。

    1979年,王力群和许成军同年考上中文系研究生,王力群考的是豫大。

    如果去了解他的经历。

    那么,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就有了时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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