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越过云牙城高低不平的屋顶，落在貉梦剧场的窗沿上。
推开窗望去，雨后的天空澄净，温度适宜。
早餐的时候，苏冥注意到伊瑟的面色有些差，眼下挂著一圈明显的青黑，显然是熬夜了。
「你昨晚怎么了？」
「……只是没睡好罢了。」伊瑟埋著头，低声细气的回答。
苏冥更疑惑了，伊瑟这副模样她可没见过。
狼野芙在一旁解释道：
「我凭著零星的传闻，帮助她推理出了『蟾蜍钥匙』的功能。」
她停顿了一下。
「就是伊瑟小姐在尝试操控的时候，出现了有点尴尬的失控。」
「要紧吗？」苏冥关心道。 他隐约记得，昨晚隔壁是有些稍微的动静。
「还好的，一位叫洁露丝的小姐，教了她驱散魔法。」狼野芙道。
「所以到底怎么了？」苏冥寻根究底道。
伊瑟拼命摇头，怎么也不肯说出具体是如何失控。
她也不让狼野芙说。
「反正已经没事了！」伊瑟羞恼道。
苏冥还想追问，后者已经红著脸，扭头不搭理他了。
他只好作罢。
不过从狼野芙这副憋笑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危险事故。
****
早餐后，苏冥将西米娜和狼野芙带入自己的房间。
得益于上次获取的飞弹电子设备残骸做素材，现在这里已经「添置」了多套电子设备。机械造物特有的规整感，与石屋原本粗犷的结构形成了强烈反差。 金属机柜立在墙角，线路固定成束，延伸至各个终端。指示灯明灭闪烁，散热风扇持续嗡鸣。
墙上挂著四个屏幕。
左上方显示的是雷达图像，四根扫描线绕著中心旋转；右侧则被分割成数个窗口，实时呈现貉梦剧场周围的视频监控。
另外两个屏幕，一个用于与后方支援团队保持在线联络，另一个则显示貉梦剧场内所有设备的工作状况。
各色数据和信息，在屏幕上滚动跳跃。
西米娜和狼野芙不约而同退了一步，又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走廊还是石砌的，楼下还能听见半兽人员工搬运木桶的声音。
两人确认这还是在半兽人的世界。
苏冥微微一笑，让她们坐下，开始从最浅的操作教起。
「你们要熟悉科技侧设备的操作。」
他告诉两人。
「不光云牙城的行动要用，接下来的潜水更是关键。」 西米娜学得非常快。
苏冥只演示一遍，她就能迅速记住，甚至开始举一反三。
认真说，苏冥到异界以来，深度接触的就没有智商太低的人，基本上全是各类精英。
西米娜拥有窥秘学者评级。
而旅行作家这个身份，在泰亚世界的含金量可不比地球。
这里的旅行可不是乘坐交通工具，去邻城住酒店店。
达不到「驴腿级」的野外生存水准，恐怕连第三天都撑不到。
何况在这个未曾被充分开发的世界中考察遗址，还需要掌握地理、历史、语言、宗教乃至建筑结构方面的知识。
不然别说研究，连具体位置都找不到。
****
相较西米娜，狼野芙要慢上一些，但仍然堪称伶俐。
毕竟出于阴影夹缝中的人，如果稍微蠢上一点，恐怕连活到被内奸暴露身份的机会都没有。 苏冥思维微微发散。
硬要从认识的人中挑一个靠后的，大概只有那只已经回归银月森林、正在泡池子的独角兽绮罗。
最近少了这家伙闹腾惹事，他竟然还有些怀念。
「能听到吗？」狼野芙戴好隐藏式耳机，按下喉麦道。
「听得很清楚，狼小姐。」后方监控人员回答，「你那边呢？」
「一样。」
狼野芙来回切换了几次频道，操作无误。
「这个装置的有效距离多远？」她询问道。
苏冥指了指头顶。
「你佩戴的这套是短距离无线电设备，通过这里屋顶的天线中继，有效区域覆盖云牙城。」
「如果换卫星设备，范围是全泰亚地表。」
「当然那个重很多。」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狼野芙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设备贵吗？」
「原则上生产力足够发展的话，大部分人都用得起。」苏冥给了一个偏美好的回答。
狼野芙的三观受到了巨大震撼。
跨越大陆实时交谈，魔法侧就算是最珍贵的传讯奇物也做不到。顶级组织通过全球布局通讯法阵，以巨大魔力水晶消耗为代价，才可能实现。
但苏冥显然实现得更为轻松。
「好可怕的科技侧技术。」她叹息道。
「放心，这种话，我们的工程师其实也在对你们说。」苏冥正色道。
辉煌圣城的钻石基地，这段时间飞快发展。
一些地球工程师原本以为很艰难才能量产的东西，在已有的初步工业设备的基础上，加上各类魔法辅助，实现得出乎意料的顺畅。
稷粟甚至畅言，给他多一点时间，他能在这边搭建高端光刻机系统。 毕竟在一个已经成熟的体系之外，新增一个全新的魔法维度，带来的可能性丰富到可怕。
随后狼野芙开始学习腕屏的操作，包括手写文字输入，放缩地图、读懂雷达指示，以及设置标记点、发送定位。
「这东西要是用在战场上。」她非常惊叹，「绝对所向披靡。」
「我们这里就是战场。」西米娜插言道。
****
之后，狼野芙离开了貉梦剧场。
今晚的行动中，她需要负责的准备工作不少。
西米娜，则开始学习电脑终端的操作。
苏冥不在的时候，将由她暂时代替苏冥值班，在后方支援团队的指导下解决一些突发问题。
当然，也不是苏冥事无巨细全教。
在说明基本操作、常见名词和概念后，他便把教学工作交给了后方的专家。
西米娜进度很快。 她指著无线网络列表，「我们有这么多设备吗？」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三十多个接入单元。
「天线、摄像头、雷达、太阳能板、蓄电池……」苏冥扫了一眼。
不知不觉，这里的家当又堆起来了，他心中微叹。
战斗打完，貉梦剧场几乎可以无缝转换成战后行政中心。
「设备的电力，都是太阳能提供吗？」西米娜继续询问。
苏冥摇摇头。
「太阳能不够的。」
貉梦剧场屋顶的面积有限，也不能明目张胆铺设。
「现在这里是火力发电机为主。」
貉梦剧场需要给员工做饭，白天烧水给大家喝，晚上还要给两位「少爷小姐」烧洗澡水。
所以厨房的炉膛长时间燃烧，大家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但实际上，厨房的隔间中，隐藏著一台超小型有机朗肯循环发电机。
设备只有矮柜大小，炉膛产生的高温烟气经过换热装置，驱动低沸点工质循环，带动发电机。
每天平均消耗八十公斤干柴，最大可提供五千瓦的电力。
它噪音很低，汲取的也只是原本会被排放掉的烟热，不影响厨房正常使用。
****
后方支援人员开始教授西米娜，设备的日常管理和系统操控。
她摊开一本笔记，短短片刻便写满了数页，一些容易混淆的按钮还画出了简单图样。
苏冥想起来一件事，打断了她一下。
「你的战职是什么？」
「吟游诗人。」西米娜回答，「我每样都会点。」
「近战，还有施法？」
西米娜点点头。 「给我一把细剑，能打三级的半兽人。」
她回答道。
但是看了看自己依然苍白的手腕，试著握了握拳，有些沮丧。
「当然，现在这个状态打不了。」
「不过施法水平还在，我擅长各类辅助。」
苏冥点了点头，安排道：
「让后方给你准备一套趁手的装备。」
「好的！」
****
苏冥带著芋叶，来到了黑爪据点。
他和胡比昂谈事情，芋叶自觉找了个角落蹲著，双臂抱膝，尾巴安静地盘在腿侧。
有人给苏冥奉上茶，他扫了一眼发黑的叶子，嫌弃地摆手拒绝。 「我那药，要留到什么时候？」苏冥语气不善道。
胡比昂脸色一苦，赶忙解释是最近遇到了些困难，资金暂未回笼。
「那行吧。」苏冥也不追究。
「看在你帮了我不少忙的份上，这事我不跟你计较。」
「「灰烬燃剂」好卖得很，我另寻买家就是。」
胡比昂慌了。
「别，少爷！」
他再三请求，务必把「灰烬燃剂」留给他。
没人注意到的芋叶眼睛来回一扫，轻松在桌子底下的夹缝中，找到了苏冥布置的窃听器。
她看起来像是在无聊地抠地缝。手指一翻之间，旧设备已经进了袖口，满电的新设备贴进桌底。
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因为不被关注，芋叶还借口上厕所，去到一个大房间，在杂货架的底部又安置了一个。 苏冥余光看见，心中暗赞了一声。
这只半猫人，天生属于干渗透工作的料。
****
胡比昂继续请求，苏冥明显漫不经心。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面。
后方支援团队实时分析。
「很奇怪，胡比昂这波私酿酒，不是赚不到钱了吗？」
耳机里，菟丝子道。
云牙城私酿酒的净利润，大约在百分之百左右。
目前胡比昂四成的酒都已经被收缴，加上伊瑟「讹诈」的部分，让胡比昂不亏不赚，是苏冥故意卡住的心理点位。
足够将胡比昂逼到不得不踏入自己布置的陷阱，又不至于让胡比昂自暴自弃，失去动力而躺平。
苏冥也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他不露声色，做出被胡比昂缠得有些厌烦的样子。
「行了，我最多给你留三天。」
「时间一过，你再拿不出钱，我可是要找你讨说法的！」
胡比昂面露喜色。
他拍著胸口，信誓旦旦地表示三天之内一定凑齐药款。
****
苏冥离开了黑爪据点。
「总的来说，一切还在轨道上。」菟丝子道，「我们分析的结果，是胡比昂在私酿酒之外，其实还有一笔很赚钱的生意。」
「也不算特别意外的情况。」苏冥回复道。
胡比昂能将黑爪帮维持到现在，肯定不可能只依靠单一的来钱门路。
为了生存，这些混迹底层的黑帮什么事都会做。
后方小组回溯了近期的窃听记录，从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黑爪每天晚上都会买两到三条『鱼』，要求肉多刺少。」菟丝子道，「鱼代表什么，尚不知晓。」
「想必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生意。」苏冥轻叹道。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肯定不是真的鱼。
「监控人员跟进紧一点，只要胡比昂按计划往警戒图腾上贴符叶，其余的不影响。」
「好的！」
之后，苏冥带著芋叶在市场上大肆采购。
苏冥选了一板车干柴，大约五百公斤。
柴火被劈成长短相近的木段，用草绳扎成一捆捆，堆得足有半人高。
讨价还价一番，最后谈好价格一百一十个铜子。
芋叶看中了一整筐萝卜。
她掂量了几只，又掰断一根检查里面有没有空心，还咬下一口确认味道，这才满意地付钱。
芋叶把萝卜扔板车上，让卖柴的人捎带回去 然后她又买了些调料和配菜，最后在一处挂满熏肉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拿上了几根肉肠。
「这是我们云牙城的特色小吃，风味辣肠。」芋叶告诉苏冥。
苏冥看了一眼，发现这些肉肠是用水煮熟的。
肠衣绷得发亮，表面还沾著细碎的红色香料。只是凑近一些，便能闻到一股辛辣混合肉脂的香味。
「辣的？」
「非常辣。」芋叶确认道。
「我们这边都吃不了太辣。」苏冥不解道，「而且你跟弟弟，是完全不吃辣的吧？」
半猫人，出了名的怕辣。
他们舌尖上的热痛受体过于敏感，对于别人来说是风味的东西，对半猫人则是生理上的痛不欲生。
「狼小姐喜欢吃辣的呀。」芋叶回答道，「她说你答应过，给她加餐吃肉的。」
苏冥想起了这茬。
「行吧，是有这么个事情。」 ****
苏冥开始挑选水果的时候，锦绣醒了。
【梨，拿第二排边上那只！】她对苏冥道。
【我现在合理怀疑，你一直在装睡。】苏冥没好气道。
【我明明才醒一小会！】锦绣辩解，【那个囚徒烙印的伤害，我消化得很辛苦的。】
【还有底下那只，汁水最足！】她指挥道。
中午的时候，狼野芙回来得稍晚。
「红灯区那边准备好了。」她向苏冥汇报，「路线我勘测了两遍，确认是运输的最短路径，通行状况良好。」
狼野芙在腕表上操控，将覆核后的路线图推送过来。
上面特别标注了两个岔口。
「这两个地方，有让图腾运输队，选择其余路线的危险。」
从地图上看得很直观，这两个路线方案都会绕远。 但半兽人是没有这种精准的平面地图的，不能排除运输队的人，认为其余的路更近的可能性。
「得封堵掉。」苏冥道。
两人讨论了一下能采取的策略。
芋叶准备好了午餐。
她先端来一盘梨。
雪白的梨肉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整齐码在浅色陶盘中。梨块表面覆著汁水，晶莹到边缘近乎透明。
狼野芙伸筷子要去夹，但是一道光芒闪过，星妖精现出身形，拦在梨子跟前。
「这是我哒午餐！」锦绣气鼓鼓道。
狼野芙吓了一跳。
「抱歉。」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锦绣立刻转身，抱住最大的一块梨，脸颊贴在湿润的果肉表面。随著点点星光闪动，梨块中的汁水和香气被抽离消失。
梨肉，肉眼可见的失去了光泽。 狼野芙看了看锦绣，脑海中回忆起一些零星片段。
「那天晚上是你救了我？」
「嗯哼！」锦绣骄傲地扬起脑袋。
「谢谢啦！」狼野芙认真道。
虽然当时意识模糊，但她记得，在自己处于绝境的时候，是一团温暖的星光护住了她。
****
芋叶继续端上来饭菜。
有蔬菜和肉，但主食依然是玉米馍馍。
玉米馍馍口感粗糙，但至少还带著明显的谷物甜味，大家也差不多习惯了。
不然吃木薯的话，味道寡淡、纤维感还重，更难下口。
肉肠被斜切成厚片蒸热，边缘卷起。
苏冥将碟子推给狼野芙。 「你们不吃吗？」
「全都是你的。」
「谢啦！」
狼野芙喜笑颜开。
只有西米娜夹了一小片尝了尝，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红意。
「好特别的辣味。」
她吸著舌头，一只手在嘴边扇了扇风。
「但挺香的。」
「我们半兽人也有好东西的。」狼野芙得意道。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鼻尖和额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
于是看向晶晶亮的梨肉。
「锦绣小姐，你只吃汁水的话，剩下的可以给我吗？」 「别打那个梨肉的主意了。」伊瑟道，「她吃过之后，会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是因为精华都被我汲取了嘛！」锦绣理直气壮道。
狼野芙不信邪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结果不仅是没有甜味的问题，梨子清脆的口感消失得一干二净。塞进嘴里的东西松软干涩，根本就像是一块棉花。
狼野芙默默咽了下去，然后再也没有去拿第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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