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朱瑞璋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符。
街两边的灯笼红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这么停了约莫三四息的功夫,他才重新抬起脚,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慢了不少。
"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真杀了?"
朱瑞璋追上来,眼睛发亮,
"我以前汤和他们讲过这段,什么杀了小牛、把牛尾巴插石头缝里骗地主,说牛钻山里去了,
我一直当是他们编排你的段子呢。
合着是真的?"
"编排老子的段子多了去了,十成里头有九成是假的。"
老朱斜了他一眼,"但这一桩,是真的。"
"详细说说,详细说说。"
朱瑞璋来了兴致,"怎么回事?你那时候多大?"
"多大?"
老朱眯起眼睛,记忆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尘土飞扬的凤阳乡下,
"那年老子……好像是七八岁?不对,放牛放得早,虚岁六岁就给刘德家放牛了。
杀牛那年,约莫是九岁、十岁,记不太真了。"
"那时候是真饿啊。"
老朱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感慨。
"重九你是没受过那个罪,那种饿,不是一顿两顿没吃饭的饿,是成年累月、从春头饿到年尾的饿。
肚子里头永远是空的,空得发慌,肠子跟肠子绞在一块儿,咕噜咕噜地叫,叫得你眼冒金星。"
"那时候给刘德家放牛,一年到头,能给个什么工钱?屁的工钱。
管你一顿稀的,早上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晚上一碗野菜糊糊,就这。
逢年过节,东家心情好,赏你半个窝头,那都得磕头谢恩。"
"老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么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每天牵着牛上山,看着牛在坡上吃草,吃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
老子自个儿呢?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都发绿。"
朱瑞璋听着,没插话。
"跟老子一块儿放牛的,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
老朱继续说,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意,那是属于少年时光的、混着苦涩的笑意,
"周德兴,还有汤和。
那时候都是一块儿光着屁股长大的泥腿子,汤和比咱大,周德兴跟咱同岁。
另外还有几个,姓什么的都有,后来饿死的、病死的、打仗打死的,没剩下几个。"
"那天也是合该出事。"
老朱回忆着,语气里头甚至带上了点说书先生的味道。
"几个孩子把牛赶到南山,赶上坡,就让牛自个儿吃草去了,我们几个蹲在坡底下晒太阳。
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可肚子不争气啊,一个一个饿得直叫唤。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说起了吃肉,
你想啊,那年月,一年到头见不着一点荤腥,肉是什么滋味,舌头都快忘了。"
"说着说着,几个孩子的口水都下来了。
汤和那小子,岁数最大,却最没出息,抱着肚子直哼哼,
说谁要是能给他一口肉吃,让他干什么都行。"
"老子那时候就是孩子头。"
老朱挺了挺胸脯,哪怕时隔几十年,说起这个,老头子还是一脸的骄傲,
"咱打小就是这帮孩子的头,主意正,胆子大。
我一听他们嚷嚷吃肉,脑子里头那根弦'嘣'地一声就搭上了。
我抬头看了看坡上那群牛,又看了看这帮饿得面黄肌瘦的兄弟,心里头一横。"
"老子说:'吃肉,有什么难的?眼前就有肉。'"
朱瑞璋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你指的是刘德家的牛?"
"不然呢?"
老朱白了他一眼,"坡上那群牛里头,有一头小牛犊子,还断奶呢,肥得很。
我就跟他们说,把那小牛犊子宰了,大伙儿烤着吃。"
"他们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老朱嗤笑一声,"一开始都怂了。
汤和那小子头一个摇头,说这是东家的牛,杀了还了得?
刘德知道了,能扒了我们的皮。
周德兴也害怕,说一头牛值多少钱,把我们几个卖了都赔不起。"
"老子就跟他们说......"
老朱学着自己当年的口气,把胸脯一拍,
"'怂什么?天塌下来有我朱重八顶着!你们就说想不想吃肉吧?'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没顶住那口肉的诱惑,一咬牙,干了!"
"怎么杀的?"朱瑞璋问。
"还能怎么杀?"
老朱比划着,"小孩子家,哪有什么趁手的家伙。
老子让周德兴去把小牛犊子牵到一个山坳里头,那地方背风,外头看不见。
汤和力气大,按住牛头,老子找了把砍柴的斧子,
放牛的孩子都带斧子,上山砍柴用的,老子照着牛脖子,就那么几下。"
老朱的手在半空里劈了一下。
"一开始没经验,砍得不利索,那小牛犊子疼得直挣,哞哞地叫,叫得人心头发毛。
后来老子也急了,红了眼,连砍了十几斧子才把它放倒。
几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汤和那小子手直哆嗦,按牛头的手上全是血。"
"牛放倒了,接下来就是剥皮、生火。"
老朱的语气轻快起来,
"那时候乡下孩子,谁不会点野路子?剥了皮,把肉大块大块地卸下来,捡了干柴,架起火就烤。
也没盐,就那么白烤,烤得外焦里嫩,油珠子滴在火上,滋滋地响,那股子香味~~"
老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跨越几十年的烤肉香。
"我跟你说,重九,"
他睁开眼,一脸认真,
"咱后来当了皇帝,御膳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熊掌、鹿筋、驼峰,可没有一样,比得上那天山坡上那顿没盐没酱的烤牛肉。"
"那是饿的。"
朱瑞璋笑道,"饿了吃糠甜如蜜,饱了吃蜜也不甜。"
"话是这么说,可那不一样。"
老朱摇了摇头,"那是头一回。
头一回吃肉,头一回自己做主,头一回觉得自个儿是个能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那滋味,不一样。"
"几个半大孩子,一头小牛犊子,愣是给吃得七七八八。"
老朱说着,自己先笑了,
"你别瞧我们小,饿了那么些年,肚子就跟无底洞似的。
烤一块吃一块,从晌午吃到日头偏西,
吃得一个个满嘴流油、肚子溜圆,躺在草地上动弹不得,跟一群吃饱了的小狼崽子似的。"
"吃完了,麻烦就来了。"朱瑞璋提醒他。
"可不是嘛。"
老朱的脸垮了下来,
"吃饱喝足了,太阳也快落山了,该赶着牛回去了。
一群牛好好的,单单少了一头小牛犊子,回去怎么跟刘德交代?
几个孩子这才慌了神,刚才吃肉的那股子豪气全没了,
汤和都快哭了,说这下完了,刘德非打死我们不可。"
"还是老子有主意。"
老朱得意地哼了一声,
"老子琢磨了一会儿,领着他们把吃剩下的牛皮、牛骨头,挖坑埋了,血迹用土盖了,收拾得干干净净。
唯独剩下一条牛尾巴。"
"我拿着那条牛尾巴,在山坳里转了半天,相中了一道石缝:
那山上有块大石头,石头底下有个缝,深得很,黑咕隆咚的,不知道通到哪儿。
我把牛尾巴往那石缝里一插,外边只露个尾巴梢,然后抓了把土,
在石头周围撒了撒,弄成牛往山里钻的样子。"
"回去我就跟刘德说,"
老朱学着当年的腔调,"'东家,不好了!那头小牛犊子发了疯,
一头钻进山石头缝里去了,怎么拽都拽不出来,就剩个尾巴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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