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这表情,还是不太信。"常茂在马上笑了笑,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小看这战马掉没掉肉,看着是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不值当一提。
可到了战场上,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差别,就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缝隙:
"如果两边的兵差不多;两边的刀差不多;两边的阵势也差不多。
打到最后,拼的就是这么一点点东西。
你的马比他的马快那么一步,冲起来比他的马多那么一分力气,就这一步、一分,
错马交锋的工夫,你的刀砍着他了,他的刀够不着你。"
常茂的眼神锐利起来:
"一条命就没了,几百个、几千个这么一条一条的命攒到一块儿,一场仗的胜负就定了。
你说,这一点小差别,要紧不要紧?"
朱承烨只觉得后背微微发麻。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不绝的队伍,
望了一眼那些喷着白气、膘肥体壮的战马,心里头那点不以为然,不知不觉就散了。
"可是……"
他还是问出了声,"总兵大人,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咱们的马没掉肉,东察合台的马就非得掉肉?"
朱承烨皱着眉头,一脸的认真,
"一冬天没青草,这是两边都一样的事。
凭什么咱们的马就能保住膘,他们的马就保不住?
总不能是咱们的马比他们的金贵,天生就扛饿吧?"
常茂听了,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朱承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头哼出一口气,
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唉,有时候啊,出身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朱承烨一愣:"啊?"
"我说你呢。"
常茂瞥了他一眼,
"你是秦王府的小王爷,打从娘胎里出来,吃的穿的用的,
哪一样不是天底下最好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马给你备好了,鞍给你鞴齐了,你只管骑。
这些马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谁来喂、怎么喂,你操过心吗?"
朱承烨被说得脸上一热。
"行了,不挤兑你了。"
常茂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你不知道也正常。"
他往身后的马鞍上一靠,慢悠悠地打开了话匣子。
"你得先弄明白,东察合台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常茂用马鞭在雪地上头虚画了个圈,"这个国家是不种地的。"
"不种地我知道。"
朱承烨并不意外,"但他真就一粒粮都不种?"
"差不多。"
常茂点头,"他们是游牧的,逐水草而居。
今天这片草场的草吃完了,赶着牛羊马匹,换一片;
夏天往凉快的高处走,冬天往背风的山坳里钻。
祖祖辈辈,就这么过来的。
你让他们种地,他们不会,也不愿意。"
"草长得丰茂的时候,那没得说。"
常茂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
"风调雨顺,草场好,牛羊马匹,吃得肚圆,一个个长得壮实得很,母牛母马下崽子也下得勤。
那时候你去看,漫山遍野都是牲口,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可一到冬天就不行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沉:"塞外的冬天有多长,你是领教过的。
大雪一封,寸草不生,白茫茫一片,牲口上哪儿吃草去?
没办法,只能靠人。
秋天草好的时候,他们会割一些青草,晒干了,囤起来,留着冬天喂牲口。"
"可这干草,能囤多少?"
常茂反问了一句,自问自答,"有限。
割草要人力,晒草要看天,存草还要地方。
一个部落,那么多牛羊马匹,张着嘴等着吃,一天就是山一样的草料。
他能存下来的那点干草,撑死了也就够垫垫肚子,想让牲口跟夏天一样管饱,那是做梦。"
"所以一到冬天,他们的牲口,就必然掉肉。"
常茂一字一句,"因为吃不饱嘛。
今天少吃两口,明天少吃两口,一冬天熬下来,牛也瘦了,羊也瘦了,马也瘦了。
这还是好年景。
要是赶上雪灾,像今年这样,雪下得比往年早,积得比往年深,那更惨,冻死饿死的牲口一片一片的。"
朱承烨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冬天巡逻那回,周铁牛跟他念叨,说今年东察合台雪大,冻死了好多牛羊,部落里断了粮。
当时他听着,只当是个传闻,如今两相对照,倒全对上了。
"咱们大明就不一样了。"常茂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底气。
"咱们大明,不光有草场。"常茂看着他,
"咱们的农业,极其发达。"
这四个字,他说得一字一顿。
"关内关外,那么多的良田,那么多种地的百姓。
打下了粮食,晒干扬净,一车一车地往边关运。
咱们的战马,冬天吃什么?头一样,干草,这跟他们差不多。
可除了干草,咱们的马,还吃精饲料。"
"精饲料?"朱承烨重复了一遍。
"对,精饲料。"
常茂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
"黑豆,小米,大麦……这些东西,都是粮食,人都能吃的。
拌在干草里头,每天喂上那么一升,马吃了,长力气,保膘。"
他抓了一把雪,在手里头攥着:"东察合台的马冬天只有干草吃,还吃不饱;
咱们的马,干草管够,还外加黑豆、小米、大麦。一个吃糠咽菜还得饿着,一个细米精粮地伺候着,
这一冬天熬下来,你说,谁的马掉肉,谁的马不掉?"
朱承烨彻底听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常茂那匹黑马,又回头望了望自己那三匹马,果然一个个毛色光亮,膘肥体壮。
他从前只当马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如今才知道,这一身的膘,是拿一冬天的黑豆、小米,一斤一斤喂出来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喃喃道,"我以前在京里,马厩里那些马,冬天也喂这些?"
"那是自然。"
常茂哼了一声,"王府的马,比军中的还要金贵,喂得还要精细。"
"可我真不知道。"
朱承烨老实承认,脸上有点发烫,
"在京城那会儿,这些事都有专门负责的人去做,喂马的、铡草的、拌料的,各司其职,哪里轮得到我插手。
我每天去马厩,只管牵马、骑马,至于马槽里拌的是干草还是黑豆,我压根没留意过。"
"这不怪你。"
常茂摆了摆手,可话锋里又带上了几分深意,
"可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知道,不代表它不存在。
你没看见马夫拌料,可那碗黑豆,天天都得拌;
你没看见农夫种粮,可那一粒粒黑豆、小米,都是人家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
他望着远处的雪山,忽然叹了口气:"你啊,生下来就站在山顶上,低头一看,什么都是现成的。
可你没从山底下爬上来过,就不知道这山是怎么垒起来的,哪块石头是谁搬的,哪条路是谁修的。"
朱承烨沉默着,没有接话。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扑在人脸上。
队伍歇得差不多了,前头有传令的骑兵策马过来,问什么时候动身。
常茂扬了扬手:"再等一刻钟。"
那人应了,拨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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