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朱瑞璋斟酌着词句,"我这个变数,是好是坏?"
"老道说了,得看你怎么做。"
周颠道,"眼下看,你这变数干的都是补天的事,不是毁天的事。
这天下本要遭的劫,人多地少的死局,让你弄来的庄稼给解了;
多少要在乱世里送掉的命,让你给保住了。"
"可变数终究是变数。"
周颠的语气忽然沉了沉,"你在这棋盘上多走一步,这棋盘就多一分变数。
你改的东西越多,这天地原本的气数就偏得越远。
是福是祸,老道看不透。"
朱瑞璋沉默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天色又暗了些,雾气一缕一缕,已经漫到了篱笆边上。
厨房里,赤脚僧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风一吹,斜斜地散开。
噼啪作响,混着炒菜的滋啦声飘出一股饭菜香。
朱瑞璋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周颠听见了,嘿嘿一乐,也没点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想各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周颠忽然抬起头,那双亮眼睛看着朱瑞璋,神色正经了几分。
"行了,老道的底你摸得差不多了;你的底老道也猜出个七八成。"
他说,"现在轮到你说了。"
"说什么?"
"说你打哪儿来。"
周颠盯着他,"老道这一辈子,望过的气没走过眼,你是头一个让老道看不透来路的。
你身上那股死气、那股子天外的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你给老道如实交个实底。"
朱瑞璋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他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
说实话?
把穿越、海眼、前世那个世界,一五一十全倒出来?
这话,他憋了几十年,没跟任何人完整说过。
让他就这么和盘托出,他本能地抗拒。
可他也知道,周颠不是旁人。
这老头是真有本事,也是真能接住他这桩事的人。
糊弄他没意义;瞒他也瞒不住。
但让他干巴巴地自报家门,他又觉得亏得慌。
凭什么啊?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没有答,反而慢悠悠地往石墩上一靠,学着周颠方才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咧了咧嘴。
"周仙人,你不是想知道我打哪儿来吗?"
"嗯。"
"行啊。"
朱瑞璋两手一摊,"我不跟你说。"
周颠一愣,眉头挑了起来:"嗯?"
"我跟你说,说不清楚。"
朱瑞璋一本正经地瞎掰,
"我那地方,说出来你也没见过,说了跟听天书似的,回头你还当我编瞎话糊弄你。
这种事靠嘴说没用。"
"那你想怎么着?"
"我住下。"
朱瑞璋吐出三个字,
"你这儿不是有地方吗?我不走了,就在你这茅草屋里头住下。
我打哪儿来,是个什么东西,身上那股味儿怎么回事,你别问,
你自个儿慢慢看,慢慢琢磨,日子久了你自然就了解了。"
"这比我跟你说一万句都强。"
这一手是耍无赖,可也是真心话,他确实想在这地方待一阵子。
这庐山,这院子,这老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他那堵了大半年的心病,那无处安放的劲儿,好像在这几间茅草屋里头能找着个着落。
周颠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朱瑞璋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强撑着没躲。
紧接着,周颠笑了。
"哈哈。"
他乐了,摇了摇头,"你这泼皮,跟老道耍起无赖来了。"
"行不行吧?"
朱瑞璋梗着脖子,"给句痛快话。"
"行。"
周颠答应得干脆,"你想住就住,老道这地方,无非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朱瑞璋眼睛一亮,刚要说话。
"不过。"
周颠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头,"你最多只能住一年。"
"一年?"
朱瑞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为什么?"
"怎么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周颠打了个哈欠,从石墩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懒洋洋地往屋里走,扔下一句,
"一年就是一年,多一天都不成。"
"不是,你把话说清楚。"
朱瑞璋也站起来,追了两步。
周颠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这事儿你别问,问了老道也不说。"
他走到正屋门口,忽然停下脚,回过头,冲朱瑞璋咧嘴一乐,那双亮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头闪了闪。
"你不是说,日子久了,老道自个儿就了解了吗?"
"成。"
"等你住到日子了,你就知道为什么只能是一年了。"
说完,这老头一掀帘子,进了屋,把一头雾水的朱瑞璋晾在了院子里。
朱瑞璋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什么毛病……"
他嘟囔了一句,挠了挠头。
一年就一年吧。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反正这老头浑身上下都是谜。
"施主。"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朱瑞璋回过头,看见赤脚僧站在偏屋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饭菜。
"先用饭吧。"
赤脚僧说,"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先生的规矩,天大的事也不耽误吃饭。"
朱瑞璋低头瞅了瞅那两碗饭菜,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小盘不知名的山野菜,
简简单单,可那股饭香勾得他肚子又叫了起来。
"成。"他接过碗,"吃饭。"
......
时光飞逝,一春一夏一秋一冬,一年的期限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早上到了。
这天朱瑞璋醒得晚。
他在山上这一年,觉睡得格外沉,头一回沾枕头就能睡到大天亮,这是他在京城那些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醒来的时候,外头日头已经爬上了竹梢,鸟叫得欢,河水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他披上衣服出了门,本以为周颠还蹲在门槛上啃红薯,
结果院子里空着,石桌边上坐着那老头,赤脚僧垂着手立在一旁。
周颠见他出来,抬了抬眼皮。
“醒了?”
“嗯。”
朱瑞璋打了个哈欠,走到石桌边,
“今儿怎么不烤红薯了?”
“不烤了。”
周颠把手里那碗水放下,看着他,
“收拾收拾,你今儿下山。”
朱瑞璋打哈欠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看着周颠:“今儿?”
“今儿。”
“这么准?”
“老道说一年,就一年。”
颠说得平淡,“多一天,老道也不留你。”
朱瑞璋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一句为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看见周颠已经把脸扭开了,望着院外那片竹林,摆明了不想再往下说。
他跟这老头处了一年,太知道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不想说的话,你把他嘴撬开了,他也能给你装成哑巴。
他也就不问了。
石桌上摆着陶壶,两只粗瓷碗。
赤脚僧给他倒了一碗水,水还是温的。
朱瑞璋端起来,没喝,捧在手里,碗沿烫着手指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河水声,鸡埘里有只芦花鸡咕咕地叫了两声。
他本来想着,走之前总得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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