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笑了!”胖公公立刻躬身接话,笑得眼角堆褶,“我武周疆域万里,奇珍异宝车载斗量,何须垂涎一座小小山庄?”
“哈哈哈……”武瞾朗声一笑,眸光清亮,“倒是这‘八剑齐飞’四字,听着便有股锐气扑面而来——不知究竟是何等气象?”
她语气闲适,笑意淡然——显然不过随口调侃,并无觊觎之意。
身为九五至尊,她坐拥山河,自然不屑争抢。
可座下那些江湖客,却已有人眼神游移、手指暗掐,盘算着如何套出山庄旧址,甚至已在脑中勾勒出夜探密室、火并夺剑的种种路数……
好在苏尘早料到此节,话音一转,便泼下一盆冷水:
“可惜啊,数十年前那场劫难,令山庄宝剑尽数流散——不仅库中四十九剑散落江湖,连密室中代代相传的八柄镇庄神剑,也如断线纸鸢,飘零四方。”
“若非两代庄主易天行、易继风耗尽心血,追索数十载,这八剑怕早已湮灭无闻。”
话音未落,满场火热霎时冷却。
刚燃起的烈焰,被兜头浇得嘶嘶冒烟。
好不容易撞见一处藏剑如海的秘境,结果人家早把家底散了个干净——
众人心里那滋味,活像端起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刚凑近嘴边,却瞥见汤里浮着一根青菜梗。
又憋屈,又不甘,又没法发作。
苏尘瞧着众人神色,心中微哂。
他既然敢在此刻点出名剑山庄,自是已有绸缪。
两处秘境既已点破,余下的,暂且按下不表。
此时暮色四合,晚风拂过七侠镇青瓦白墙。
今日这场说书,也该收束了。
然而——
场上万余观众,却齐齐躁动起来,不肯散场。
连武瞾也怔了一瞬,望着天边渐浓的靛青云霭,喃喃道:
“怎地这一日,过得比往常快了十倍?”
“想是苏先生讲得太入神,连时辰都忘了流转。”胖公公连忙躬身应和。
“罢了。”武瞾摆了摆手,起身欲离,“先生既已收声,朕也不便强留。”
她此次抛下朝纲、微服潜行至七侠镇,本就已是惊世之举;上午开场前,更与朱厚照狭路相逢,身份已然泄露。
再耗下去,怕是有人要按捺不住,打起不该打的主意了。
胖公公耳中一落这话,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松了半截。
总算,能走了。
可话音未散,场中忽地有人霍然起身,朗声高呼:
“先生且留步!在下有一事不明,恳请赐教!”
声如裂帛,满座俱静。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一位青衫青年立于席间,面如冠玉,眉锋微锐,年不过二十出头。
“咦?这不是东岛之王谷神通的独子——谷缜?”
“他怎会现身七侠镇?”
“听说他爹手握一门通天彻地的奇术,能洞穿气运流转、窥尽世道玄机!”
“天子望气术——苏先生早前提过。”
“他这一开口,莫非为父而来?”
“……”
随着有人点破身份,低语如潮水般涌起,嗡嗡不绝。
众人惊的倒不是谷缜本人。
而是近来东岛与西城暗流汹涌,早已撕开了脸——谷神通与万归藏针锋相对,斗得火星四溅,连江湖茶馆都在传两人昨夜又在东海断崖交过手。
此时此刻,谷神通的独子却悄然踏进七侠镇,怎不叫人揣测纷纷?
谁料——
谷缜所问,竟与家国恩怨全无干系。
“先生,您先前曾言,大明、大宋、大秦、武周四朝,修仙之人不下百数?”
“确有其事。”苏尘略一颔首。
谷缜眸光微凝,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案角,迟疑片刻,终是拱手再问:“不敢质疑先生所言,只是想请教——这百余人中,当真已有过半迈入仙途?”
“逾半已登门径。”苏尘答得干脆。
谷缜眉头稍展,却仍追问:“既如此,余者尚未登阶,何以称‘修仙者’?”
“未登堂,已入室;未凌云,已在梯。”苏尘语声平缓,“只待机缘一至,腾跃不过须臾。”
或许因谷缜自始至终执礼甚恭,又或许因如今的苏尘早已脱去昔日店小二的局促,面对这般追问,他竟不厌其烦,字字落定。
谷缜听完,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至此,他心中那团关于父亲与万归藏境界深浅的迷雾,已然散开大半。
然而——
他刚落座,另一道声音便如寒刃出鞘,猝然划破沉寂:
“先生,方才听闻四朝修仙者近百,敢问——哪一朝人数最盛?”
苏尘抬眼望去。
那人一袭墨色玄袍,左眼覆着淡紫焰纹,诡谲而凛冽。
正是大秦阴阳家左护法——星魂!
“大秦最多。”苏尘语气淡如清风。
此言非虚。道家三宗、东皇太一、乃至隐于咸阳宫深处的几位老祖,皆已踏出极远——有些人的道痕,连苍穹都隐隐发颤。
星魂闻言,嘴角一挑,浮起一抹冷峭笑意。
他本就倨傲难驯,纵对苏尘亦只略敛锋芒。
当下竟又逼进一步:“那……最少者,可是武周?”
话音未落,他眼角微扬,目光斜斜扫向武瞾方向,笑意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此前苏尘择徒,武周屡次抢在大秦之前示好,惹得秦始皇震怒三日不朝。
今番星魂特意点名,分明是要当众掀开武周的底牌——
毕竟世人皆知:女主临朝,根基不稳;武周虽强,却向来被视作“高手凋零、后继乏力”。
他要的,就是让武周那层薄薄的体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寸寸剥落。
可惜,星魂终究低估了武周。
苏尘听着,忽然轻笑一声,似叹似讽:
“哪朝最少,我不便断言。但有一点可以明说——武周修仙者,绝非末流。”
“女帝本人,早已位列其中。”
“什么?!”
星魂瞳孔骤缩,脊背一僵。
女子称帝已是逆天之举,耗神损寿尤甚;她竟能在理政千钧、权争如刀的夹缝里,硬生生劈出一条仙路?!
惊疑翻涌,他下意识抬头盯住苏尘:“先生恕罪……这……如何可能?”
“信与不信,不如亲口问她。”
苏尘袖袍一拂,目光转向旁侧。
武瞾凤眸微敛,眸底似有金芒一闪,缓缓起身。
刹那间,一股沛然不可御的威压如潮漫开——
不怒而慑,不动如岳。
满场呼吸齐滞,连烛火都为之凝滞一瞬!
武瞾甫一现身,会场彻底炸开!
“荒谬!绝无可能!”
“武周女帝竟真来了七侠镇?!”
“今早还当是市井流言,谁料……竟是真的!”
“她气息内敛如渊,可那股子压得人喉头发紧的势……分明已踏进仙门门槛!”
“原来武周一直藏锋!外人只道他们文盛武衰,谁想到女帝自己就是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
“她来此为何?莫非也是冲着苏仙人来的?”
“这……”
“……”
人声鼎沸,如浪拍岸。
连苏尘都一时压不住这山呼海啸般的惊涛。
武瞾一出场,整座会场,彻底燃了。
尽管不少人心底暗骂武周是“牝鸡司晨”的乱纲之朝,可当那身着十二章纹玄金冕服的女帝真真切切立于高台之上时——
全场霎时屏息。
人潮如决堤之水,不约而同朝她所在的方向奔涌而去,脚步声、衣袍翻飞声、压抑的喘息声混作一片,竟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陛、陛下……要不咱先撤?”
胖公公嗓子发紧,脸白得像刚蒸好的豆腐,额角冷汗直往下淌。这么多人疯了似的往前挤,稍有闪失,脑袋怕是要当场开花。
武瞾只略一颔首。
她早料到这阵势,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反倒透出几分沉静的笃定。
另一侧。
紧挨着她落座的朱厚照,却已面如苦瓜,嘴角直抽。
他压根没露脸!连个影子都没投出去,就因离女帝太近,硬生生被卷进这场风暴里——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人浪越逼越近。
若无人识破,尚可蒙混过关;可万一哪个眼尖的认出他这张明晃晃的龙颜……后果?不敢想。
他可没武瞾那一身踏碎山岳、震裂虚空的绝世修为。
苏尘见状,眉峰微压,手中醒木倏然劈落——
啪!
清越一响,如惊雷劈开浓雾。
满场喧哗戛然而止,千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各位,且稳住脚跟。”
他放下醒木,唇角浮起一抹淡然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直接落在耳膜深处。
话音未落,方才还奔涌如潮的人群,竟齐刷刷钉在原地,连衣角都忘了摆动。
武瞾眸光微凝。
心头一震。
这一瞬的威压,竟比她当年登基大典上万军跪呼更慑人心魄——不是靠权柄压人,而是以气驭势,以神摄众。
万人会场,鸦雀无声。
连风都绕着说书台打了个旋儿。
她敛神一笑,朝四下轻轻颔首致意,又朝苏尘投去一记含笑的点头,随即在侍卫簇拥中从容退场。
朱厚照也没闲着,四大密探如影随形,裹着他悄然撤离。
途中,果然有人眼尖认出那张熟稔的面孔,人群里顿时漾开一圈骚动,低语如蜂群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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