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号还在渡口上空炸。
三短一长。
急报。
石满仓刚端起来的茶碗啪一声摔在地上,热茶溅了他一裤腿。
他没顾上烫。
王二麻子已经把枪抓起来了。
“白墙失联?”
娜依脸上的笑也没了,铜喇叭被她攥得咯吱响。
玛娅合上的账册又重新打开,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通讯兵跪在临时指挥部门口,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报告!”
“北线补报!”
“德里南路守将阿齐姆,率重兵进驻白塔桥!”
周瑜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孙策披着军大衣从门里走出来,眼神像刀。
“再说一遍。”
通讯兵咽了口唾沫。
“阿齐姆占了白塔桥。”
“白墙到北路的通道被切断,沿线哨点有三处失联。”
“敌军还有战象。”
战象两个字一出来,门口一圈人都静了。
石满仓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象。
是桥。
白塔桥。
他昨夜在路务图上见过这个名。
北上德里的咽喉。
一条河,一座桥,桥后是大道,桥前是渡口。
要过,就得从那里过。
要不过,整个北线就像被人拿铁钉钉在石佛渡口。
王二麻子骂了一声。
“他娘的,刚拔掉哈比卜,又来了个阿齐姆。”
通讯兵还没说完,声音更低。
“阿齐姆下令焚毁白塔桥周边村落。”
“百姓被驱赶到桥前。”
“敌军把难民绑在木桩上,推到阵前当盾。”
娜依眼睛一下红了。
“什么?”
通讯兵咬着牙。
“探马亲眼所见。”
“老人、女人、孩子都有。”
“跑慢的,当场被鞭死。”
“有村子整片烧了,火到现在还没灭。”
石满仓的手指慢慢扣进枪带里。
他刚才还觉得胃里热。
现在那点热全变成了火。
不是暖火。
是能把人烧疯的火。
孙策没有暴怒。
他只是把手按在桌边,指节一寸寸发白。
“进帐。”
周瑜转身。
“各营主官,参谋,通讯,侦察,立刻到会。”
“路务纠察班原地待命。”
石满仓下意识站直。
“是!”
可孙策看了他一眼。
“石满仓,你也进来。”
石满仓一愣。
王二麻子用胳膊顶了他一下。
“听见没,石班副,别装聋。”
石满仓心里骂了一句。
娘的,我一个班副,坐什么大帐。
可脚已经迈了进去。
临时指挥部还是旧税楼改的。
地上有没洗干净的焦黑,桌子是拆下来的门板,墙上挂着玛娅刚补完的路务图。
周瑜一进来就把白塔桥那一片用炭笔圈死。
“这里。”
“白塔桥桥面宽三丈,桥头有旧堡,堡后是高地。”
“阿齐姆卡在这里,等于掐住我军北上咽喉。”
孙策盯着图。
“白墙失联,原因可能不是被攻破。”
“是通信线被切了。”
一个参谋立刻接话。
“若强攻桥堡,难民在前,我军火力无法展开。”
“敌军有战象,正面冲击很麻烦。”
另一个参谋皱眉。
“可若不攻,北上计划全停。”
“阿齐姆只要守住白塔桥,德里南线就能从容调兵。”
王二麻子站在门口听得脸都黑了。
石满仓也听明白了。
这不是一座桥。
这是锁。
阿齐姆把锁扣上了。
钥匙还拿难民的命包着。
周瑜问通讯兵。
“敌军数量。”
通讯兵立刻答。
“约三千到五千。”
“精锐步兵居多。”
“战象至少二十头。”
“另有弓弩手和火油队。”
孙策冷笑。
“挺会挑地方。”
周瑜没有笑。
“桥堡坚固,战象压阵,难民挡前。”
“常规攻心支锅,未必管用。”
娜依在门外忍不住插嘴。
“怎么不管用?”
“我们喊,他们听得见!”
周瑜看了她一眼,没有斥责。
“听得见不等于走得动。”
“人被绑在木桩上,后头是刀,前头是我军枪口。”
“你喊破嗓子,他们也只能哭。”
娜依嘴唇一抖,没再说话。
玛娅低声问。
“可否夜间潜入解人?”
周瑜指向桥前空地。
“桥前开阔,敌军故意清了树。”
“战象营在侧,高处有火盆。”
“夜里摸过去,稍有动静,难民先死。”
孙策拿起一枚木钉,重重钉在图上。
“阿齐姆不是哈比卜。”
“哈比卜贪,怕账,内部烂。”
“阿齐姆是守将,手里有兵,有堡,有象。”
“这种人不会跟你讲账。”
石满仓听得牙根发酸。
哈比卜吃人,好歹还藏着掖着。
这个阿齐姆连藏都不藏。
直接把人推到阵前,告诉你,你敢打,我就让这些人先死。
他娘的,真是旧世界最硬的一块骨头。
孙策问。
“白墙那边还有消息吗?”
通讯兵摇头。
“第一骑传回后,山道被断。”
“第二骑没回来。”
“第三骑绕南滩,半路看见浓烟和逃民。”
周瑜的目光一下锐了。
“逃民方向?”
“白塔桥以南,往西散。”
“被敌军骑兵驱赶。”
“他们不是放人逃,是赶人进我军视线。”
石满仓听到这里,心里更冷。
这是故意的。
阿齐姆就是要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见村子烧,看见人被抽,看见孩子倒在桥前。
然后逼他们急。
一急,就强攻。
一强攻,就伤民。
一停手,就被锁死。
真毒。
王二麻子在门口低声骂。
“这孙子比哈比卜更不是人。”
孙策猛地回头。
“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立刻立正。
“到!”
“管好你的人,等命令。”
“是!”
王二麻子嘴上应得快,眼睛却往石满仓身上瞟。
石满仓知道他什么意思。
别冲动。
别犯浑。
可他现在胸口那股火已经顶到嗓子眼了。
周瑜抬手,指向路务图上几条细线。
“白塔桥两侧有没有小路?”
玛娅翻开路务册。
“旧路三条。”
“东侧商道已废,桥堡视野可覆盖。”
“西侧有一条干渠,但根据旧驿卒记录,雨季塌过。”
“北滩有浅水石梁,需本地向导确认。”
乌马尔站在门外,听到这里主动上前一步。
“我知道一点。”
周瑜看他。
“说。”
乌马尔用不太熟的汉话指图。
“白塔桥下面水急。”
“东边不能走,开阔,象能踩。”
“西边干渠有死人坑,以前旧军丢尸体,路软。”
“北滩石梁,只有枯水能过,现在过不去重兵。”
孙策皱眉。
“那就是正面桥堡。”
乌马尔沉默了一下。
“还有一条羊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乌马尔咽了口唾沫。
“不是路。”
“山民走的,贴白塔旧塔后崖。”
“只能过人,不能过车,不能过象。”
“但现在不知有没有被阿齐姆封。”
周瑜立刻看向玛娅。
“标出来。”
玛娅炭笔落下,写得飞快。
石满仓盯着那条新划出来的细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看到了缝。
再硬的锁,也有缝。
可周瑜没立刻下令。
他看向石满仓。
“你听明白了吗?”
石满仓一愣。
“报告,听明白一半。”
孙策皱眉。
“一半?”
石满仓硬着头皮说。
“图上的我没全懂。”
“但阿齐姆那狗东西的心思,我听懂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
周瑜问。
“他说说。”
石满仓指着白塔桥。
“他不是只守桥。”
“他是把穷人绑在桥上,让咱们的枪先怕。”
“咱们一怕,就停。”
“咱们一急,就打错。”
“打错了,百姓恨咱们。”
“停住了,德里路断。”
他越说越顺,胸口那股火也越烧越稳。
“这狗东西就是拿人命当桥砖。”
“让咱们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
王二麻子在门口低声嘀咕。
“石锅副这回说得像个人话。”
娜依瞪他一眼。
石满仓没理,继续说。
“要打,就不能让他按着咱们的手打。”
“得先看清他怎么绑人,怎么巡,象站哪,火油在哪。”
“要不然正面一冲,真会砸坏自己人。”
周瑜的眼里掠过一点光。
“所以?”
石满仓张了张嘴,却没敢继续。
因为再说就是请战。
他明明累了一夜。
伤口还没全好。
脑子也知道这不是哈比卜那种税楼小活。
白塔桥是重兵,是战象,是阿齐姆。
可他一想到那些被绑在桥前的人,嗓子就发堵。
孙策看出来了。
“想说就说。”
石满仓一咬牙。
“报告,我想先上哨塔看看。”
孙策点头。
“准。”
“看完回来。”
石满仓敬礼,转身出帐。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
渡口外天还没亮透。
北边却亮得不正常。
不是晨光。
是火光。
石满仓快步跑向渡口最高的哨塔。
王二麻子追上来。
“你干啥?”
“看一眼。”
“看个屁,军令让你待命。”
“孙将军准了。”
王二麻子噎了一下。
“那我也去。”
娜依抱着喇叭也跟了过来。
“我也去。”
玛娅没说话,只把一具缴获的望远镜塞到石满仓手里。
“别拿反。”
石满仓刚想回嘴,想起自己上回真拿反过,只能闭嘴。
几个人顺着木梯爬上哨塔。
塔上风更冷。
石满仓趴到护木边,举起望远镜往北看。
第一眼,他只看见烟。
黑烟从地平线一层一层卷起来,像有人把天底下的锅全烧糊了。
再往下,是火。
村子的火。
一片连一片。
火光里有黑点在动。
他调了半天焦,终于看清。
那些不是牲口。
是人。
很多人。
骨瘦如柴,衣衫破碎,被敌兵驱赶着往桥前走。
有人摔倒,后头的鞭子立刻抽下来。
一个老人爬不起来,被两个兵拖到路边,随手一刀。
石满仓的手猛地一抖。
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娜依夺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畜生……”
王二麻子把牙咬得咯吱响。
“我看。”
他接过望远镜,只看了几息,就骂不出声了。
石满仓没再抢。
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那边的烟。
可是看不见细处,脑子反而更疼。
因为他刚才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被女人抱在怀里,女人被绳子拴着走。
孩子的头垂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死了。
敌兵嫌女人走得慢,鞭子抽在她背上。
女人没躲。
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
石满仓胸口那股火,终于烧成了杀意。
不是骂两句就完的火。
也不是冲上去乱砍的火。
是冷的。
一寸一寸冷到骨头里。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安平四型步枪。
枪身冰凉。
他却觉得这铁比什么都稳。
新世界的枪。
旧世界的桥。
这回真对上了。
王二麻子把望远镜还给他,声音哑了。
“满仓,别乱来。”
石满仓看着北边。
“我没乱来。”
“你这眼神像要吃人。”
“吃人的是他们。”
王二麻子沉默了。
娜依低声说。
“阿齐姆把难民推出来,是想让我们不敢开枪。”
石满仓点头。
“那就先把他的手剁了。”
娜依看他。
“你有法子?”
石满仓没马上答。
他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学来的东西。
白墙支锅。
石佛抢账。
夜校写字。
纠察班查哨。
南堆场拔黑窝。
所有事都像碎木片,一块块拼起来。
阿齐姆有重兵。
有桥堡。
有战象。
有难民盾。
可他也有弱点。
他需要驱赶人。
需要绑人。
需要看守。
需要火油。
需要粮草。
需要让所有被他踩着的人都怕。
只要有人不怕,他那套就会裂。
石满仓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没完整法子。”
“但我知道一件事。”
王二麻子问。
“啥?”
“得有人先过去看。”
石满仓转身下塔。
娜依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
“指挥部。”
“干什么?”
石满仓把枪带往肩上一紧。
“请战。”
王二麻子脸色一变。
“你疯了?”
石满仓脚步不停。
“没疯。”
“老子是路务纠察班副。”
“白塔桥是路。”
“路上有人被绑着,归不归我管?”
王二麻子张嘴,没答上来。
娜依咬牙。
“你想带谁去?”
石满仓停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乌马尔、库赛、黑娃、小顺、阿曲,还有王二麻子那张欠揍的脸。
这些人刚刚才围着茶碗碰成一圈。
现在又要被他拖去白塔桥那种鬼地方。
他心里一疼。
可疼归疼。
他还是说了。
“我带我的班。”
王二麻子骂道。
“你还真敢说。”
石满仓回头看他。
“班长,你不敢?”
王二麻子愣了半息,随即笑骂。
“少拿话激我。”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
娜依把铜喇叭往肩上一背。
“我去通知乌马尔和库赛。”
玛娅从塔下走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块空白木板。
“我给你们做简图。”
石满仓看着他们,鼻子莫名发酸。
“我还没请下来呢。”
玛娅冷冷看他。
“你请不下来,我就把图收回。”
娜依骂。
“少废话,快去。”
石满仓咧了一下嘴,却没笑出来。
他大步走向指挥部。
渡口的泥地被晨霜冻得发硬。
他的军靴踩上去,咔咔作响。
一路上,刚起锅的炊事兵看见他,停了勺。
夜校旁听的苦工看见他,放下炭笔。
被救回来的船工看见他,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有人小声问。
“石班副,又要打了?”
石满仓没停,只回了一句。
“路被堵了。”
那人咬牙。
“那就砸开。”
第二个人跟着喊。
“砸开!”
第三个人也喊。
“把桥上的狗砸碎!”
声音不大,却一声接一声追上来。
石满仓胸口发紧。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火。
是整条渡口压着的火。
是被账本吃过的人,被鞭子抽过的人,被当成货号的人,重新站起来后的火。
指挥部门口,乌马尔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着短刀,脸上还有昨夜没洗干净的灰。
“我去。”
石满仓皱眉。
“我还没说任务。”
乌马尔指了指北方。
“白塔桥那边,我认得一点。”
“你需要我。”
库赛也从另一边跑来,气喘吁吁。
“旧驿道到白塔桥,我跑过两次。”
“桥堡下面有旧货洞,我不知还在不在,但我能找。”
王二麻子跟上来,枪托往地上一磕。
“第十纠察班在。”
黑娃、小顺、阿曲几个也陆续围过来。
没人喊漂亮口号。
可一个个眼睛都红。
石满仓看着他们。
“这次不是查黑窝。”
“对面有战象,有桥堡,有精锐兵。”
“可能回不来。”
黑娃咧嘴。
“抢账那晚你也这么说过。”
小顺吊着还没好的胳膊。
“我这只手还能扣扳机。”
阿曲拍拍腰间刀。
“我跑得快,能传信。”
库赛声音发哑。
“我以前给旧驿站跑旧路,这次想给新路跑一回。”
乌马尔低声说。
“白塔桥的难民里,可能有我同乡。”
王二麻子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一个个说得跟上台念账似的。”
他看向石满仓。
“进去请命。”
“别磨蹭。”
石满仓点头。
他走到帐门前,抬手敬礼。
“报告!”
孙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
石满仓掀帘进帐。
周瑜、孙策、太史慈都在。
地图上的白塔桥被炭线圈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黑眼睛。
石满仓站直,手心全是汗。
但这次,他没有缩。
“报告副总参谋长,报告孙将军。”
“路务纠察班副石满仓,请战。”
孙策看着他。
“请什么战?”
石满仓抬头,声音发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很硬。
“请率第十纠察班,先行北上白塔桥。”
“侦察桥堡、难民布置、战象位置、火油点、巡逻线。”
“找路,找缝,找能救人的办法。”
“若有机会,先救人。”
“若无机会,也要把阿齐姆那狗东西怎么摆阵,看清楚带回来。”
帐里一片安静。
周瑜盯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任务吗?”
石满仓点头。
“知道。”
“可能死。”
“还可能死得很难看。”
周瑜继续问。
“你为何主动请战?”
石满仓沉默了一下。
他想说大道理。
可嘴笨。
说不出来。
最后只指了指北方。
“那些人被绑在路上。”
“我管路。”
孙策眼神微动。
太史慈抱着弓,低声笑了一下。
“好一个管路。”
周瑜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到石满仓面前,声音很冷。
“石满仓,杀意可以有。”
“但不能让杀意牵着鼻子走。”
“你若带人去白塔桥,是去看清楚,不是去送死。”
石满仓立刻敬礼。
“明白。”
周瑜盯着他。
“重复任务。”
石满仓吸气。
“侦察白塔桥。”
“摸清敌军桥堡、战象、火油、巡逻、难民位置。”
“寻找可救人、可绕行、可切断敌军控制的路。”
“不得擅自强攻。”
“不得因愤怒乱开火。”
“尽量活着回来。”
孙策补了一句。
“不是尽量。”
“是必须。”
石满仓喉头一滚。
“是。”
周瑜终于点头。
“准。”
“第十纠察班临时加强两名侦察兵,一名通信兵。”
“半个时辰内出发。”
“携带望远镜、简图、冷食、绳索、信号火箭。”
“发现阿齐姆主力动向,立刻回报。”
石满仓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出帐。
帐外,王二麻子等人齐刷刷看过来。
石满仓把枪往肩上一提。
“半个时辰。”
“整装。”
王二麻子咧嘴。
“准了?”
石满仓点头。
“准了。”
娜依把铜喇叭递给他,想了想又收回。
“这个太响,不能给你。”
玛娅递来一卷油布图。
“这次别弄湿。”
乌马尔检查短刀。
库赛把旧路牌碎片塞进怀里。
黑娃默默往袋子里装干饼。
小顺把枪栓拉了一遍,又推回去。
远处北方,黑烟还在滚。
火光把天边烧出一条脏红线。
石满仓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彻底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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