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先锋选拔室的大门。
屋里一下安静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砸在他身上。
有连长,有排长,还有几个从旧军投过来的军官。
一个个披甲带刀,地图前插满木签,桌上摆着望远镜和调兵令。
这场先锋选拔,被他们私底下戏称为“宗门大比”。
谁能拔头筹,谁就能在白塔桥前露脸。
可现在,一个臂章都还新得发硬的路务纠察班副,竟然闯了进来。
有人当场笑出了声。
“哟,这不是石锅副吗?”
“怎么,炊事班也来争先锋了?”
“他不是刚查了个黑窝吗,就以为自己能打阿齐姆了?”
石满仓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他听得耳朵发烫。
娘的。
这帮人嘴真欠。
可他没退。
他往前一步,啪地敬礼。
“报告!”
“路务纠察班副石满仓,请求带第十纠察班先行白塔桥!”
屋里又静了一下。
然后笑声更大。
一个络腮胡排长拍着桌子笑。
“第十纠察班?”
“就是那帮修桥查路抓偷盐的?”
另一个年轻连长斜眼看他。
“石班副,你知道白塔桥是什么地方吗?”
“那里不是税楼后巷,不是南堆场废油坊。”
“那里是阿齐姆的桥堡!”
石满仓看着他。
“知道。”
年轻连长冷笑。
“知道你还来?”
“你带十来个人,去给战象塞牙缝?”
屋里有人又笑。
“战象一脚下来,你们纠察班就成纠察饼了。”
王二麻子站在门外,脸色一下黑了。
他刚想骂,石满仓抬手拦住。
别急。
他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他是来要命的。
也是来救命的。
石满仓走到地图前,指向白塔桥。
“报告各位首长,我不是来抢功。”
“我是来请战设前沿锅点和路务接应点。”
“白塔桥前头有难民,被阿齐姆拿鞭子赶着往桥下压。”
“咱们要打,先得有接人的地方。”
“要不人解下来往哪跑?”
“伤的往哪抬?”
“饿的往哪喂?”
“孩子和老人往哪藏?”
几个军官的笑声慢慢小了些。
但那个年轻连长还是不服。
他叫庞元,旧军出身,带过象阵仗,最近刚编入远征军前线突击营。
庞元猛地拍桌。
“胡闹!”
“白塔桥前方敌军三千以上,战象二十头,弓弩手压高地!”
“你一个伍副升上来的班副,带几个杂牌兵,连一个排都不到,就敢说设锅点?”
“你以为打仗是支粥棚?”
石满仓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就是支粥棚。”
庞元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石满仓不躲。
“白墙怎么起来的,石佛渡口怎么破的,哈比卜的杂役怎么反的,难道不是一口锅先让人敢走过来?”
“锅不只是锅。”
“锅边有人,人就知道这边不是来杀他的。”
庞元嗤笑。
“说得漂亮。”
“阿齐姆会给你支锅的机会?”
“他战象一冲,你的锅和人一起飞。”
石满仓心里也急。
可越急,他越知道不能乱吼。
屋里这些人,有的是真看不起他。
有的却是怕先锋送死。
他得让他们看见。
不是看见他的嘴。
是看见白塔桥。
他扫了一圈,忽然问。
“各位首长,都亲眼看过白塔桥了吗?”
屋里一静。
有人皱眉。
庞元冷声道:“侦察兵报回来的图,你没看?”
石满仓摇头。
“图上没有鞭子。”
庞元愣住。
石满仓继续说。
“图上也没有老人倒下的时候,孩子会不会回头。”
“更没有敌兵把人绑在木桩上时,绳结打在哪边。”
“这些不看清楚,怎么救?”
庞元火了。
“你是在说我们不懂战场?”
石满仓心口一突。
这话再接就容易炸。
可他咬了咬牙,还是说了。
“我是在说,坐在屋里看图,不如上塔看一眼。”
屋里炸了。
“放肆!”
“你什么军衔,敢教连长做事?”
“石满仓,你别以为立了几次功,就能在选拔会上撒野!”
庞元站起来,一巴掌拍得茶碗都跳了。
“区区一个班副!”
“你眼里还有没有上下级?”
石满仓敬礼。
“有。”
庞元冷笑。
“有你还敢顶撞?”
石满仓放下手,声音也沉了。
“报告,我不是顶撞。”
“我只是请您看一眼。”
“看完您还说我胡闹,我立刻滚出去。”
屋里一下没声。
这话堵得很死。
庞元盯着他。
“你要让我看什么?”
石满仓转身拿起桌上的军用望远镜。
那是前几日缴获的,铜皮擦得发亮。
他没有递给庞元。
而是直接转身往外走。
“上哨塔。”
庞元怒极反笑。
“你命令我?”
石满仓回头。
“我请您。”
“要是我看错了,您当众抽我十鞭子,我认。”
王二麻子在门口脸皮一抽。
这小子是真敢赌。
娜依听见动静,也从外面赶来,手里还抱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喇叭。
玛娅站在后面,眼神冷冷的,但没有拦。
屋里几个军官彼此看了看。
有人不屑,有人好奇。
庞元到底是旧军里杀出来的,不是怂货。
他一把抓起佩刀。
“好。”
“我就看看,你这锅边班副能看出什么花来。”
一群人轰地起身。
先锋选拔室一下变成了看热闹的队伍。
石满仓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硬。
王二麻子跟上来压低声音。
“你小子疯了?”
石满仓也压低声音。
“我没法跟他们吵赢。”
“那就让他们自己看。”
王二麻子骂道:“你他娘倒是会偷懒。”
石满仓没回。
因为他心里并不轻松。
他怕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清。
怕烟太重。
怕敌人把人赶到视线外。
更怕那些军官看了以后,只皱皱眉,说一句战场本就如此。
那他真会忍不住揍人。
哨塔就在旧税楼北侧。
木梯被晨霜打湿,踩上去吱呀响。
石满仓几步窜上去,庞元跟在后面,军靴踩得木板咚咚作响。
其他军官陆续登塔。
塔上风像刀子,一吹就往领口里钻。
北方的黑烟还在。
白塔桥方向的天空灰得发脏。
石满仓举起望远镜,先找了一下方位。
他看见河。
看见桥。
看见桥头堡。
也看见桥前黑压压的一片人。
他的手指紧了紧。
没错。
还在。
他把望远镜递给庞元。
庞元没接。
“你说。”
石满仓直接把望远镜塞进他手里。
“自己看。”
庞元脸色一变。
可望远镜已经到了手里。
塔上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冷哼一声,举起望远镜。
第一息,他的眉头还皱着。
第二息,他的嘴角慢慢压平。
第三息,他整个人不动了。
石满仓看着他。
“看见桥左边了吗?”
庞元没说话。
石满仓声音低下去。
“那里不是木栅。”
“是人。”
庞元的手指猛地一紧。
镜头里,白塔桥北面的浓烟从村庄里滚出来。
一队队难民被敌兵用长鞭赶着向桥前推进。
老人摔倒,后面的人不敢扶。
因为一扶,鞭子就会连着抽。
两个孩子被一根绳子拴在一起,走得踉踉跄跄,身后敌兵嫌慢,抬脚就踹。
桥头木桩旁,已经绑了许多人。
有人还在动。
有人不动了。
不动的也没被解下来。
就那样垂着头,被当成盾牌的一部分。
庞元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
石满仓指着远处。
“再看桥下那条灰线。”
庞元机械地挪动望远镜。
灰线不是路。
是尸体。
被鞭死的,被踩死的,被拖死的,一具具堆在河滩边。
敌兵懒得埋。
战象踩过泥地,留下一片片巨大脚印。
有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跪在地上,双手还举着,像是在求饶。
下一刻,一根鞭子抽在他脸上。
庞元猛地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色已经没了血。
刚才那些笑声,全卡死在塔上。
后面一个排长不信邪,伸手抢过望远镜。
他只看了一眼,就骂不出来了。
又一个军官接过去。
再一个。
望远镜在他们手里传了一圈。
每个人看的时间都不长。
可每个人放下时,脸色都变了。
有人咬牙。
有人眼红。
有人直接转过身,朝塔外吐了一口。
不是嫌恶心。
是胃里翻上来了。
娜依站在旁边,眼眶通红,手里的铜喇叭被她抱得发紧。
玛娅没有看第二次。
她低头在木板上写字,笔尖却第一次抖了。
王二麻子低声骂。
“畜生都干不出这事。”
庞元握着望远镜,许久没说话。
他刚才的傲气像被北风一层层刮掉了。
可石满仓没有放过他。
不是为了羞辱。
是为了让他清醒。
石满仓指向白塔桥前。
“庞连长,您再看战象。”
庞元重新举镜。
石满仓说。
“战象没压在桥口正中。”
“它们在侧后。”
“为什么?”
庞元下意识答。
“怕乱民冲散阵形。”
话一出口,他自己怔住。
石满仓接上。
“对。”
“阿齐姆也怕那些难民乱。”
“所以他用鞭子,用木桩,用火油,把人往他想要的位置赶。”
“他不是把人当盾这么简单。”
“他是在用人摆阵。”
塔上更静。
石满仓继续说。
“难民一乱,战象就不好冲。”
“桥前全是人,弓弩手也不敢随便射,除非他先杀自己绑的人。”
“所以他要的是我们怕。”
“我们越怕,他越稳。”
庞元慢慢放下望远镜。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另一个老排长声音沙哑。
“那你想怎么干?”
石满仓把望远镜一把夺了回来。
动作有点粗。
庞元居然没发火。
石满仓把镜头对准北方,自己又看了一眼。
镜头里,一个敌兵正抬手抽人。
鞭子落下时,那女人怀里的孩子晃了一下。
石满仓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塔上所有军官。
“敌人的鞭子正抽在咱们穷人兄弟身上!”
“不是抽在地图上!”
“不是抽在木签上!”
“是抽在人背上!”
他声音越来越大。
“那边的人,和白墙外排队喝粥的人一样。”
“和石佛渡口灰棚里被写成货号的人一样。”
“和咱们从账本里抢回来的名字一样!”
“他们不是阿齐姆的盾。”
“他们是咱们的人!”
庞元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石满仓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嗓子哑了。
可停不下来。
“你们笑我支锅。”
“行,笑。”
“可我就是从锅边出来的。”
“我见过人饿到偷牌,见过人被写成耗损,见过孩子问我以后还会不会被写号。”
“所以这先锋,我石满仓当定了!”
“路务纠察班也去定了!”
“谁要说我们是杂牌兵,我认。”
“可杂牌兵也是穷人兵!”
“穷人被绑在桥上,穷人兵不上,谁上?”
最后两个字砸在塔板上,像枪响。
塔上没人笑了。
连风声都像停了一下。
王二麻子看着石满仓,嘴唇抖了抖,最后只骂出一句。
“娘的。”
娜依把脸别开,偷偷抹了下眼睛。
玛娅笔尖停在木板上,写下最后一行。
“桥前难民,非盾,乃民。”
庞元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被一个班副当众顶得下不来台。
按旧军脾气,他该拔刀,至少也该骂回去。
可他看过了。
看过以后,那些嘲讽就像烂泥,自己都嫌脏。
他深吸一口气,把佩刀往腰上一按。
“石班副。”
石满仓看他。
庞元咬牙。
“刚才是我眼瞎。”
这句话一出,塔上几个军官都愣了。
庞元脸皮抽了抽,又硬邦邦地说。
“但你十人小队撬不动白塔桥。”
“血性不能当刀用。”
“悲悯也不能挡战象。”
石满仓点头。
“我知道。”
庞元盯着他。
“你最好真知道。”
“因为阿齐姆不会因为你红眼就少杀一个人。”
石满仓没顶嘴。
这话难听。
但对。
他不能光靠怒气去送。
就在这时,塔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孙将军到!”
所有人瞬间立正。
孙策披着灰军大衣登上哨塔,身后跟着周瑜和太史慈。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一部分。
也看见了塔上这群人脸色的变化。
孙策没有先问庞元。
他走到石满仓面前。
“望远镜。”
石满仓双手递上。
孙策接过,看向白塔桥。
他的脸很稳。
稳得像铁。
可握镜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周瑜在旁边没有看镜,只扫了塔上众人一眼。
他一看就明白。
这小小一个班副,已经把整个选拔室的气打散了。
不是靠官职。
是靠眼睛。
靠一眼看见别人不愿看见的人命。
孙策放下望远镜,递给太史慈。
太史慈看完,沉默片刻。
“阿齐姆该死。”
只有四个字。
却冷得吓人。
孙策转身,看向石满仓。
“刚才的话,是你说的?”
石满仓立正。
“报告,是。”
“敌人的鞭子正抽在咱们穷人兄弟身上,也是你说的?”
“是。”
“先锋你当定了,也是你说的?”
石满仓喉咙一紧。
“是。”
孙策盯着他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官场里的精明。
也没有老将的沉稳。
有怒。
有怕。
还有一股不肯退的硬。
孙策忽然问。
“你恨阿齐姆?”
石满仓咬牙。
“恨。”
“想杀他?”
“想。”
“那你知不知道,带着恨去打仗,最容易被敌人牵着走?”
石满仓沉默了一息。
“知道。”
孙策向前一步。
“那你还请战?”
石满仓抬头。
“报告,恨归恨。”
“我没忘任务。”
“我要先看清路。”
“看清人绑在哪。”
“看清象站哪。”
“看清火油在哪。”
“看清他怎么用鞭子赶人。”
“然后找缝。”
“不是冲上去送死。”
孙策的眼神深了一点。
“找不到缝呢?”
石满仓握紧拳头。
“那就带情报回来。”
“让大部队别踩错。”
孙策没有说话。
塔上所有军官都看着他。
这时候,谁都知道,这不再是笑话了。
这是真正的先锋目标。
也是白塔桥战局最难的第一刀。
周瑜走到地图木板前,看了一眼玛娅刚画的简图。
“石满仓。”
“到!”
“你刚才提锅点。”
“说清楚。”
石满仓立刻指向白塔桥南侧一片低洼地。
“这里。”
“桥前难民若被解下来,不能往大路跑。”
“大路在敌军弓弩下。”
“要往西南低洼地钻。”
“那里有旧芦苇沟,能藏人。”
“纠察班先过去,不是摆锅给敌人看。”
“是找能支锅的点。”
“水源、柴、退路、伤员坑、孩子藏身处,都要先摸出来。”
周瑜眼睛一亮。
“继续。”
石满仓说得更快。
“阿齐姆用人摆阵,那些人不敢乱,是因为跑出来也没地方去。”
“只要他们知道有路,有锅,有人接,就会有人敢动。”
“不是所有人一起冲。”
“先让边上的,松绑的,巡兵少的,往沟里撤。”
“撤出一股,就能乱一片。”
“乱一片,战象就压不住。”
庞元听得脸色变了。
他刚才还想说十人无用。
可现在他听出来了。
石满仓不是要拿十个人打穿桥堡。
他是要拿十个人在阿齐姆的死人阵里找活路。
这活路一旦找到,后面的仗就不一样了。
孙策沉声问。
“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十人小队能做到?”
石满仓刚要回答,孙策却抬手打断。
“不急。”
他盯着石满仓燃烧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白塔桥可是真正的修罗场。”
“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十人小队能撬开这道死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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