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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心尊者身上的伤势,可不止蒋青目之所见的这么一处。
当时被卷入域外的四者之中,除了匡掣霄能得全须全尾,其余三者尽都伤势不轻。
巽真尊者都已到了弥留之际,也不晓得有没有抢著从匡掣霄寻到的破口一道回来。
至于那个手持著塞子的负剑道人,工心尊者只记得他遭匡掣霄正面轰了一击,那威势便连它这妖尊之身都觉骇然,也不晓得那枚古怪塞子有无有将其性命护住。
依著工心尊者所想,这事情怕有些艰难,亦就是说,那枚古怪塞子多半已然落到了匡掣霄手头...
真若如此,对于这龙孽而言又何止是「如虎添翼」能做概括的?!
作为亲历过匡念白自苦灵山发配而来,牟、卫二朝交接的老家伙,工心尊者多少也晓得一些匡念白、匡掣霄这对父子之间的恩怨情仇。
遂就其内心而言,却是抱著要看一场好戏的念头。
毕竟匡念白与雌蛟苟合非但是一件悖逆人伦、于修行界不容的事情,亦是一桩能令得寒鸦山脉一众化形妖族都艳羡十分的事情。
工心尊者身为藏六一脉的妖尊,祖脉或可追溯到赑屃身上。若是硬不要脸皮攀附,或也能自称是一龙裔。
只是这血脉之远,却要比当年韩城岳家手中的那头半螭还差上许多。
然妖族却好贵种,似工心尊者这等出身,只要能做得那雌蛟的入幕之宾,说不得都乐意横死当场,哪里会似匡念白那般教人家受了委屈?!
只是莫说匡念白,眼下它连其子匡掣霄都惹不起,不然也不会遁入海中、潜行匿踪,却还被这不知死活的小辈寻得了。
「既是如此,留你不得!!」
工心尊者勃然生怒,体外那可怖伤痕本就仍有剑气残留、未有长好,现下更是径直崩裂开来,渗出来的血水溶于海中,于周遭海兽而言却是比修行人灵丹更适用的上乘灵物。
然或是因了妖尊品阶太高,这等动静一出,反将令得周遭登时一清、迫得海兽们纷纷迫走求活。
面对这等强敌,蒋三爷自也是想也不想、兀自遁走。.
他足下这四阶灵剑算不得十分趁手,不过康大掌门早便授意过石崇喜与贺元意,要二人将重明宗器堂提炼得来的玄罡淬尽数拨给蒋青御使。
如此一来,却也见得了些成效,十来年打磨下来,至少省却了蒋三爷三甲子温养苦功。
得益于此,面对工心尊者重伤之躯,他才不至于一个照面便就被收了性命。
只是不论工心尊者伤势多重,它到底是此间有数的五阶妖尊,诸般神通妙法,蒋青莫说寻机抵挡,甚至都是头回见得。
但见这妖尊或是已经没得本事来做遮掩、或是决意要谋蒋青性命,只几息之间,本来内敛的妖气便就迸发出来。
遁法一道,向来不是藏六一脉所长,工心尊者自不例外。
不过蒋青才抢了个间隙背身而走,不出五息时候,便就亦觉身周海水似被工心尊者杀意染得滚烫。
身后才生如芒刺背之感,蒋三爷估算著抢先遁出海中确无可能,他倒也果断,只一瞬间,便就轻点足下飞剑。
这四阶飞剑虽还差妖尉生魂加持,但在蒋青手中堪磨了这些年,与其也能算得心意相通、勉强算是生了些灵性出来。
遂蒋三爷心意才动,这灵剑便就倏然顿住、倒飞回去。
在点向工心尊者眉心要害之前,这飞剑便就已经回旋方向、好正剑锋。
无数青金剑影骤然生出,周遭倏然生起一股肃杀之气,这是蒋青随其师兄征伐各方、以无数对手性命养成,寻常同侪见得,无不面色大变。
然即便是说破大天去,亦不过是元婴真人所用手段。
工心尊者见得此幕只在心头赞过,又一叹一声天道待人族何其厚也,却令得这么一毛头小子有了如此剑道。
不过赞叹归赞叹,工心尊者手上动作却是半点不慢。
它那面依著自己进阶时候残蜕制成的厚盾早被匡掣霄照顾,残破得不成模样。
好在面对蒋青这等后辈,便算以攻代防亦无大碍。
蒋三爷只见得飞剑将将要点在这妖尊眉心时候,其口中却吐出来一座方印、倏然化作矮山,将那飞剑砸得铮然作响、颤抖不停。
只是一记,便就挫败了飞剑锐气。
蒋青目色凛然,认真思忖一阵过后,竟是不做其余布置、先将自己的修行手札贴上一枚四阶灵符、往海外遁去。
工心尊者便算贵为妖尊,也难一眼捕捉到对面俊朗修士祭出的是什么物什。
然它却晓得,即便后者此时祭出的是一张叫人来吃满月酒的请帖,却也没得任它从容而走的道理。
大卫仙朝域内不晓得因何原故,符道历来不昌。
譬如万箓宗等少数几个以符箓立身的元婴门户,甚至常有不缺真人坐镇、但却没得四阶符师的尴尬局面。
是以蒋青手中这张四阶下品捷霄符,哪怕在又充盈不少的重明宗珍库之中,亦都能算得珍贵十分。
不过与其能令得同侪唏嘘的剑道造诣一般道理,这四阶下品捷霄符或能避得真人来劫、却难躲过工心尊者的手段。
但见得后者只是念头一动,本来将要遁出海面的修行手札便被身后的海水巨灵生出大手、一把攥住。
工心尊者的御水本事真论起来,似也没有比其一身土法造诣逊色太多。
蒋青眼睁睁见得修行手札被倏然生出的海水巨灵糅做粉碎,眉峰又紧一分,轻叹口气过后,便倏然断去了一应念头、只在心头默念一声:
「大师兄可一定要寻得了黑履师叔,确认过他安危过后,还要问一问他当年与师父他老人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点感慨未有在其心头存续太久,只须臾间,他便并指一点身前飞剑。
飞剑倏然一振,似是已经将适才被矮山相撞的惊惶抛在脑后。
剑罡凌冽,本就不能只看做寻常的真人手段,直迫得工心尊者目中也终于有了一丝认真之色。
昔年寒鸦山脉诸国之中,亦有一位妖尊精擅剑道,真论起来,造诣或就与面前这俊朗小辈相差彷佛。
然其已能算得寒鸦山脉中一等一的存在,不是巽真尊者与工心尊者之类后起之秀能做比较。
如不是其一时不察、被匡念白在玄穹宫外猝然袭杀,说不得当年诸国尊者面对大卫仙朝时候也不会那般窘迫,多少能得一分庭抗礼之势。
不过蒋青与那位妖尊相差彷佛的仅是剑道造诣罢了,若论修为道行,二者几能算得云泥之别。
是以工心尊者便算仍然看不清蒋三爷剑法精妙之处,然它却只消以力破法就是,重压之下,便算后者一时能勉强自保,但总也会出来破绽,逃不过工心尊者所备手段。
其实若不是那邋遢道人剑法太厉、又有那古怪塞子加持,迫得工心尊者都暴露出来了灵身要害。
且匡掣霄又不讲体面,趁这关头出击破了工心尊者的保命厚盾。
现下后者面对蒋青时候,又哪里需得这般费劲?!
许是几个呼吸之间,这于重明宗宗史内很是浓墨重彩了一番的重明剑仙,或就已经没得命在!
即便是现下工心尊者重伤未愈,蒋青形势也仍然算不得好。
只几息过后,在那海水巨灵与方印小山的联手催逼之下,蒋三爷的四阶灵剑便就已经现出来了牛毫细纹。
这警兆才生片刻,本来清亮的飞剑上头便就遍布裂纹。
一丝丝一线线、上下纵横,全无章法、胡乱勾勒成一个个菱形图案,却令得对面的工心尊者倏然想起来了与匡掣霄交战时候,后者若隐若现的一片碎甲。
只是工心尊者心才落定,只觉蒋青已成了待宰羔羊时候,它眉头却又倏地一紧、也再不顾体内体外伤势,加重了所御妖元。
「好小子,竟敢拿本座练剑?!!」
工心尊者终于察觉到了蒋三爷所御剑法愈发圆满,登时怒不可遏。
与堂堂妖尊相战的重压,似未有能令得这靠脸吃饭的重明剑仙屈服,反激出来他一身骄矜傲骨。
蒋青一时间似忘记了面前是谁人物,只觉自己似是沉浸在一美妙之境,本来于剑道上头许多难得圆满之处,也渐渐清晰明朗起来。
临阵突破从来算不得一件十足的好事,因了这大机率代表著你正处于九死一生之境之中。
于此上头,康大掌门却有些切肤之痛。譬如当年的韩韵道,就是如此。
可蒋三爷便是也晓得这一道理,可面上却还露出来一享受之色,似是自身生死、面前妖尊,都已变得无足轻重。
或是因了被这层向道之心所染,其手中本应该不堪御使的四阶灵剑似也觉察到了主人心意,竭力挤出来身上最后一抹灵光,朝著工心尊者要害猛然点去!
工心尊者盛怒已生,又见得蒋青临阵突破,心头惊奇不断、甚至还有一丝惶恐生出。
不过只是瞬间,它便就将从那些话本故事中听得的死中求生的故事抛于脑后。
由古至今,这妖尊战元婴,焉有不胜道理?!
事实也确如工心尊者所想,便算蒋三爷只觉距离自己剑道进益只缺临门一脚、或就能看见到另一个广阔天地,可那柄四阶灵剑却还是被方印矮山砸个稀烂。
碎片四落,由灵金打制的剑身极沉,在海中划出来道道水路坠落下去。
落下的自不只是这些剑身碎片,还有蒋青的遁走生机。
若说从前时候,修行尚浅,蒋三爷或还难能算得个纯粹剑修。
然今时不同往日,他现下都已创出《混元镇霄剑》,且还一道得了松阳子、慧远禅师这两家剑宗之长。
其于剑道上头涉猎之广,不拘佛、道。
细数整个大卫仙朝之中,本来也就只有黑履道人这么一个长辈能得教导,早已成了大卫仙朝域内有数的剑道宗师。
遂现下蒋青一身本事几乎都已落到了这柄飞剑上头,四阶灵剑一碎,在这五阶妖尊面前,他蒋三爷几与三岁小儿也没得多少区别。
事实也正如蒋青所料,他才瞧得对面的工心尊者目中闪过一丝欢喜之色,便就觉那座方印矮山迅捷如电,朝著他头顶猛然落下。
康大掌门强塞给他的几张四阶符箓被蒋三爷一道祭出,只是元婴手段,却难在这妖尊面前遁行。
过不多时,蒋青只觉后背一痛,顿时晓得是遭那矮山撵上了,正要摸出来几枚保命丹丸吞服炼化。
孰料才生念头,蒋三爷便就面生苦色,想也不想,便就弃了法身、仅以元婴遁出。
此时回头再看,蒋青只见得自己法身已被那重击化作肉糜,消融在这海域之中。
「当年大师兄不晓得拖了多少人情,方才给某挣来了这碧落灵根,孽畜当杀!!」
工心尊者也是吃过见过的,它似是半点不在乎面前这些血水肉糜,只朝著蒋三爷元婴桀桀一笑:「似你这般的年轻真人,元婴最是鲜嫩味美。」
蒋青不晓得这畜生所言是不是欲要消磨自己意志,不过到了这等关头,他重明蒋三可没得引颈就戮的道理。
然他这举动却只令得工心尊者笑意更浓,不过后者只瞬间便就清醒过来、晓得了现下处境却不该有这猫戏老鼠的闲暇。
遂就双目倒竖、杀意迸发出来,高壮灵身朝著蒋三爷元婴猛然奔去、就要剪除这与那负剑道人渊源不浅的厌人后辈。
避无可避,蒋青索性不避,只是这耀眼灵光渐渐萦绕元婴上头,却不难让工心尊者认出来前者这是要做玉石俱焚。
只是区区元婴自爆罢了,纵使伤势又以加重、却也难令得工心尊者驻足一瞬。
「修行日紧,似也许久没有和二师兄一起,去大师兄那小院向嫂嫂讨一碗牢丸来吃了。」
蒋三爷这念头油然而生,倒也没得什么舍与不舍,坦荡十分。
不过就在这一人一兽皆以为战局已定时候,却倏然有一道剑光分海而入,目标却是工心尊者身上旧伤!!
工心尊者半点不敢马虎,再不计较蒋青性命,狼狈避走。
「是那负剑道人?不不不...,这来人剑道造诣较比那负剑道人差了不止一线,可这身道行,却是远远胜过。」
蒋青似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才生出来的一抹兴奋之色倏然又止,然都已有不稳之相的元婴身上萦绕灵光,却被一身著华丽锦绣长袍,干瘪宛若瘦猴的化神真君伸手一拂,尽都化去。
这般过后,蒋青便算已经保住性命,只是损去的元婴真炁不少,于元婴真人而言极为不利。
将来即便是寻得炉鼎,这夺舍过后,亦还有另一桩补全根基的要务要做。
「尊驾是?!」
工心尊者语气不善,但却觉面前这瘦猴修为不浅,是以便算看出来后者同样身负重伤、却不敢贸然动作。
「一剑楼高妙,拜见道友!」高妙真君持剑行礼,面生笑意。
「道友这是何意?!」工心尊者心头一震、然面上仍旧不爽。
「道友现下便走,我不留你性命。如若不然,便就只好留下道友,到匡掣霄那里去讨点赏钱了。」
高妙真君语气轻松,确与他平常时候一般模样,不知道此间内情的外人听了,说不得还要以为其与工心尊者交情不浅、是在玩笑。
偏工心尊者玩笑不起,本来只一个高妙真君它便自忖远不是其对手,后者再一提「匡掣霄」三字,便就使得它更难镇定。
一时间,千百个念头似走马灯一般在其脑海中呼啸而过。
然高妙真君的犀利眼神才落下来,便就令得工心尊者遍体生寒、再不敢思忖半刻。
它本来要落在蒋青身上的眼神也倏然收回,最后竟是一咬牙,头也不回地遁离此间。
高妙真君见得工心尊者遁走暗松口气、也觉欢喜,过后前者又将目光落到蒋三爷身上,内里尽是欢喜之色,似是见得了什么绝世美人一般。
「边鄙地方,竟也出得来这等芝兰玉树!这等岁数、这等剑道造诣、这等心性...却是修行本座剑法的上乘苗子。
幸好适才没有继续听那龙孽聒噪,早于那三位遁离、途径此间,不然将来回想起来怕要深以为憾!!」
他赞叹声才出,不顾蒋青那诧异眼神,便就有一符牌落在了后者元婴旁侧。
蒋三爷不禁分神探去,见得上头有一极简的云纹,正面乃「一剑门」三字、背面则镌刻有「长老」一职。
「即日起,你便为我高妙真君门下九弟子、任一剑门九长老!」
蒋三爷闻声瞳孔一缩,忙要争辩,可下一瞬高妙真君已经扬袖一甩,将其纳入袖中,疾速遁离了此方海域。
然而也就在工心尊者、高妙真君、蒋三爷陆续离开这么一当口,本来是工心尊者藏身之所的那处海中溶洞之中,却倏然冒出来了一道身影。
他显是伤势极重,手中紧攥著一黑釉塞子,看向高妙真君的目光认真十分,已将其深深刻入脑海之中。
只是下一瞬却又不晓得随著这海中暗流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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