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蘅闻言，沉默片刻，湛蓝的双眼中生出一层水光。
“我不知晓兽人有没有来生。”
“我不舍得霏离开。”
想要从祭礼中获得的越多、越珍贵，那么所要付出的自然越多。
霏要窥看大灾厄的剪影，祭礼中耗费太多的生机，以至于早就处在衰败的身体当即大颓，原本余下的十几年寿数怕要大大缩减。
而少蘅此番‘真情流露’，虎形所具的凶煞全数消散，宛如幼虎，令霏一愣，面色柔和下来。
“我也舍不得你。”
老妪伸手轻抚银发女子的面庞，兽人的强大生命力令其哪怕饱经风霜，也显得莹光玉润，正是年富力强的象征。
“若是世上有再活一辈子的办法，该有多好。”
少蘅眼中落下几滴泪来，神色哀伤，扑出时轻轻抱住霏的腰身，没有作答。
新旧的交替，老少的轮转，时刻存在，从未消失。
少蘅将头埋在霏的兽皮大衣中，身躯轻颤，轻声呜咽。
霏能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苍老的手背上，不由神情一滞，最终伸手轻拍在女子的后背上，低声安慰。
“终有尽时。”
她喃喃再复：“终有尽时。”
霏的右手攥紧，垂首落眸在年轻的银发女子身上，面色变化，终究是露出一丝不甘。
“为何我不能再活一次。”
她的心中低喃，双眼一闭。
而待少蘅的情绪有所缓和，从霏的怀中抬首，原本清澈如海的蓝瞳中浮有血丝，显得有些精神萎靡。
老妪面容上的神情和蔼，慈爱得再作安抚，旋即令少蘅抱着一叠骨片，拿回自己的洞中批审。
“拿去吧，大胆批审，终归是你第一次处理事务，我都会再审核一次，不会有漏。”
“嗯。”
少蘅颔首应下，带走一半有余的骨片，离开主洞。
重新回到洞穴中，她的右手食指轻点在洞口的石壁，其上凿有小洞，中埋湿壤，栽着草苗。
哪怕是在阴寒天下，它们也被控木异能滋养得翠色油亮，而此刻草叶轻颤，正是充当耳目。
少蘅抱着骨片至石桌前，先前展露的脆弱情态并未全然消失，双眸中依旧有哀切的神色。
她从怀中取来那一柄刻刀，伸出食指，爱惜地抚向刀身，能感到一股纯然的凛冽。
银发女子端正身形，持刀落向骨片，果然轻易地刻下印痕。
“真是一柄好刀。”
少蘅垂首，眼中的情绪已经消失干净，只余一片冷沉。
骨片上的印痕落下一笔又一笔，终于组成一个兽文。
“继。”
新旧交接，继往开来。
……
半月有余，忽有一日，被封冻的天终于融化。
一轮金日挂在穹顶，散落暖光，将积在山林间的雪全数化作流水，或融至土壤，或流归江河，各有去处。
阴寒天终于结束，五大部落的大祭占出大灾厄的消息并未外露，免得引动兽人间的惶惶不安。
故而眼下，紫刹檀林中有幼虎欢欣鼓舞地从久封的洞穴中跃出，相护追赶，打闹玩笑。形体成年的大虎跟在他们身后，眼中含笑，看着孩子们的欢欣，自己也不由得翘起尾巴，一同玩耍起来。
少蘅从白虎洞中走出，虽然有变换形体，但生得成年姿态。
等到行至群虎的活动中心，不少原本相识、长久躲在洞中的大虎和幼虎们瞧见她时，从那一身独一无二的银色皮毛中辨明身份，十分诧异。
一众虎不由得围上来，绕在她的身边，嗷嗷叫唤，看个稀奇。
最开始引得少蘅来到紫刹檀林的娅，一头黑黄斑纹的老虎，她绕着银虎，满脸不可置信。
她亲口从血雨下捡来的银虎崽子，一场阴寒天下来，竟然长成成年大虎了！
“嗷！”
围上来的老虎太多，有不少想要趁乱舔毛，少蘅虎尾一甩，嗷叫一声，当即惊得群虎躲闪。
出色的根骨潜质，本尊的修炼感悟，身为大能的阅历，助得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崛起，真身已经是四十余丈的巨兽。
巨兽就是巨兽，哪怕化作虎身，可她和寻常兽人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经散发，就足够令一众天翅虎察觉异样，感受到一股源于本能的威胁。
一声虎啸，已显威势。
围上来的天翅虎依旧围着她，但神态和动作均显拘谨，再无先前的轻慢。
而在一双双虎眸的注视下，少蘅从容不迫，神色坦然，清咳一声，开口：“我已经拥有成年虎身，眼下住在白虎洞中，各位以后可以去那里寻我。”
阴寒天下，大多数的天翅虎被拘在洞中，唯有采集队和狩猎队的虎常有外出活动。
而各家各户派出来参与任务的虎，大多是存粮短缺，逼不得已，寻得食物和保住性命是一等大事，自然没心思去打听是否有一只银虎在狩猎队中大放异彩，故而该消息并未传播。
眼下听闻她已离开幼洞，住到白虎洞内，不少心思机敏的虎已经明白，眼前的银虎得到霏的认可，将会是下一任的大祭。
一众小虎们倒没有太多的心思，一个个拱上来蹭着银虎，嗷嗷问：“少蘅，你突然长得好大。”
“你是怎么长的啊？”
“我也想变大！”
“少蘅好厉害！”
少蘅阅历不浅，此等场景自然应付自如，和一众相熟的虎们交谈片刻，旋即脱身，前往幼洞。
待得抵至，煦正带着一众小虎和亚成年虎在洞口翻身晒着太阳。
他们筋骨未曾长成，皮毛不够厚实，抵挡不住阴寒天的冷霜，只能在洞中抱团取暖，所幸有少蘅时不时补充来的高等荒兽血肉，一点点分食，终于扛下一轮大灾。
天翅虎中有不少因为严寒和缺食而生出病症、最后死在大灾中的虎，但幼洞中的虎们只是瘦了一些，并无伤亡。
他们瞧见少蘅的到来，当即你挤我、我挤你地涌上来，绕在她的身边，亲亲热热地叫着老大。
而煦含笑看来，声中感慨：“终于，大灾结束。”
少蘅回以一笑，同时心中在耐心等候。
突而，一声巨大的嘶吼传出，整个紫刹檀林为其一震。他们并不陌生，正是源于首领稷。
“大祭霏，回归兽神的怀抱，族中所有的虎，前往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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