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领主的口碑 狂热的证券 海因茨的麻烦
面对愈演愈烈，眼看著有失控风险的这场金融风暴，瀚海的三大核心管理机构以及多个专家组连续开了十几天的碰头会。
烟灰缸里堆满了碾灭的烟蒂，换气扇加风系法阵都驱不散会议室里浓烈的烟气，以至于每次与会者从外面进来，总是完全睁不开眼睛，得熬上好一会儿，才能勉勉强强的睁开。
大家争论的焦点，是要不要顺势割下这一刀。
从经济的角度来说，缺乏概念，而且陷入了狂热的这一票冥界亡灵势力，俨然就是砧板上的肉，油锅里的鱼，蒸笼中的螃蟹——————
什么时候吃，怎么吃，吃多少，吐不吐骨头，全在瀚海的一念之间。
如果狠一点的话，借著亡灵们对这种似懂非懂的「超额利润」的期许，用一点债权换它们的兵，换它们的地，甚至换掉一部分它们控制下的冥河能量，足以让它们万劫不复。
到时候，那些亡灵或许就会明白，死亡，其实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但是，从政治的角度上说，这种短视的行为绝不可取！
这是瀚海总顾问马天衡的原话。
在上一轮向永寂白骨王国增发债权的意见征集时，老马双手赞成，全力推进，借此极大加强了对其的渗透。但是现在，当债券的影响真正扩散开，眼看著有蔓延成一场金融海啸的时候，老马又成了坚定的保守派。
「诸位，我想你们必须清楚一件事，这份连一张资源勘探报告都还没出，尚未见到任何地下冥能矿迹象的证券，为什么能获得那群骨头和尸鬼的追捧？」
「最核心的原因，不是什么找矿大师的神话，也不是什么新奇概念的刺激，而是咱们瀚海，咱们陈默领主的口碑，给了它们信任的基础。」
「没有咱们瀚海的官方背书，你们去发行一个债券看看？」
会场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争论为之一顿。
没错，这么多或接壤或不接壤，或熟悉或不熟悉的亡灵势力，都会对这个「财富神话」深信不疑的重要原因，或者至少是重要原因之一，在于陈默的口碑实在是太好了。
极重信誉，从不骗人，说到做到，天下闻名。以至于连天穹的皇帝，都能想出请「皇叔」之兵入云端之城这种匪夷所思的操作。
而冥界，因为一直保留著通向繁星的亡灵法师召唤通路，对繁星世界的情况或多或少有些了解，如果不是因为有著这些前因，一个莫名其妙发行出来的，亡灵们完全没有认知的事物，怎么可能搅动这么大的阵仗？
老马斩钉截铁地说完前面的话之后，停了足足有三分钟，等众人大多从若有所思转到了深以为然，这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信任这个东西，建立起来何其艰难，毁掉，却往往轻而易举。」
「咱们领主的声誉，别说这十几个冥界领地了，就算用整个冥界来换，我都觉得得不偿失！」
给这件事定了性之后，老马双手撑著桌面，缓缓站了起来，明确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们有些人提的，增发证券，悄悄在台面下出手一部分份额，洗干这批傻乎乎的冥界势力，表面上看是占了大便宜，但是代价是损坏了咱们领主的口碑。」
「简直愚不可及！」
「还有，说要停止证券流通，要施加交易监管，要禁止私下买卖，要设置锁定期限，的确都是平抑这股炒券风」的方法，但是，我认为，都还没触及到本质！」
马天衡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略显消瘦的脖子下，喉结的抽动清晰可见。
略略扯了扯衬衫的领口，老马接下来说出的话，俨然带上了几分狂热。
自从陈默坚定地启动了同心会改革，说出了那句「东夏打得住的红旗，我要打，东夏打不住的红旗，我更要打！」之后，这老家伙似乎已经坚定地认为红色正统在瀚海，风格越发激进。
此刻的老马，仿佛沾染上了一股贝利亚那种老神棍的做派。
「这件事的本质就是，现在这个探矿计划，已经不是开发区资源部门的事儿，而是属于瀚海对冥界输出的，一个整体形象和价值观的问题。」
「必须成功！」
众人还没完全消化下这几句话，被临时召回参加会议的海因茨就举起了手。
能够无视各种压力坚定地探出大矿，这家伙就是个搞技术的一根筋，此刻，海因茨直截了当地表示：「探矿要讲究客观现实，符合自然规律，不是说必须找到就一定会找到的，我们只能说全力以赴————」
老马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海因茨的话：「不，不是全力以赴，而是人定胜天！」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出现了一个可能，让我们能够兵不血刃，一劳永逸地解决冥界问题，至少是当前这一区域问题的可能。」
「所以，你的这个探矿，必须成功！」
「也必定成功！」
海因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老马一挥手压了回去。
听起来似乎是相当不讲道理，但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大方向定下来之后，具体的执行策略，有的是办法！
老马坚定表态，陈默点头赞同，联盟的多位高层达成一致，一系列的措施被现场议定。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对于瀚海发行出去的证券，经政务厅批准，设置溢价保底。
比如本期的证券发行价是三百元一份，那么未来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持有证券者都能以不低于百分之十的溢价，也就是至少三百三十元一份的价格，卖回给瀚海的证券交易所综合收储中心。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个保底价格随著后期的增发价格变动，设置为只上浮不下浮，相当于永久性保价。
比如下一期的增发价格是四百元一份，那么之前所有卖出去的证券，都能获得四百四十元的保底价；而如果下一期的增发价格下滑到了两百元一份，前面的证券则依然按照此前最高的三百三十元保底回购。
这一策略刚刚被提出，就有人立刻发现了盲点。
「咱们的证券是不记名的，如果他们这边从交易所两百元买到证券，立刻就三百三十元保底价卖回给收储中心，这不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老马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存在这个漏洞，不要紧，给他们钻！」
「理论上，发行权在我们手里，我们也不需要依靠这个证券敛财，只要我们不抽风，就永远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就说明————」
老马没往下说，确实也不需要多说了。
国家政策能让你钻到漏洞，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国家需要让你钻，另一种，是某些人需要钻，且他们能影响国家政策。
那还纠结个啥呢？
除保底价之外，交易所还会定期发布风险提示，倡导合理买卖，避免过度追捧，履行充分的告知和提醒义务。
另外，瀚海还郑重其事地在回声枢纽外围，设置了一个叫做「财经大讲堂」的公共建筑。
所有意图加入证券采购的第三方势力，都必须安排代表在此接受一段时间的培训，系统性地学习和了解证券的相关知识之后，通过基础考核达标，才能发起申请。
这一消息传出，应者如云，哪怕就是没打算掺和证券的冥界势力，都派来了不少名为代表，实为探子的巫妖，意图打探一番情报，了解些许内幕。
当然，这些在认真学习之后，陆续都都成了证券求购的申请单位。
需要特别指出的一点是，这个「财经大讲堂」的幕后主持，老马推荐了贝利亚。
作为在繁星和蓝星都曾经布道传法的老神棍，现在又开始了在冥界的讲经生涯，倒也称得上是一段三界传奇。
虽然讲的是「财经」，但是贝利亚具体在其中夹带了多少私货，给冥界又造成了什么深远影响，怕是要到很多年后，才能略显端倪。
除此之外，瀚海这边还设置了一系列保障措施。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作为这个矿产探索项目执行和保障方，对陈漠本人也好，瀚海国资或者开发区集体也好，规定了近乎严苛的变现机制。
在没探出具备重大价值的矿脉之前，即便再怎么缺钱，上述各方所持有的证券想要变现，也必须经过重重审批，且，最多变现比例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换句话说，挖不出足够的冥能矿脉，这几个主要发起方不许卖股份，烂也必须烂在自己手里。
在「财经大讲堂」上，贝利亚一手撑著轮椅，一手拿著教鞭，在白板上敲得「哒哒」作响：「为什么要有这个规定？」
「这就是为了最大程度保障普通的证券投资者的财产安全！」
「如果没有限制，你们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瀚海领主和探矿团队找了一圈，发现这事太难，太累，而你们都在通过买卖大把的赚著财富，会不会心理失衡？」
「如果他们趁著证券价值最高的时候，把手里的份额一卖，然后，他们获得了足够的，无法计数的财富，最后这矿找不找得到，是不是跟他们就没有关系了？」
「那么，花了大价钱买下了证券的你们，怎么办？」
这段宣讲在亡灵生物中迅速引发了轩然大波。
大部分亡灵原本连什么叫经济，什么叫货币，什么叫证券都一无所知，只是听说隔壁大骨头，二皮子最近好像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本能地过来跟一手而已，其中绝大部分势力甚至连怎么搞冥市都没弄明白。
现在好了，瀚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给它们教育了一遍。
听到贝利亚的这一番分析，绝大部分巫妖的反应都是：卧草还能这么干，我怎么没想到呢？
前辈说人族之中许多坏种，果然！
也就是亡灵没有汗腺，不然这会儿，现场的冷汗怕是已经淹过贝利亚的脚脖子了。
但是眼前的这个势力显然不太一样，贝利亚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强调：「所以，我必须再次郑重提醒，投资须谨慎！」
「投资须谨慎！
「投资，须谨慎！」
明白了！
那位素未谋面，但名声在外的瀚海领主，如此贴心地细致提醒，这样严苛的自我约束，果然和传说中一样。
投资须谨慎，没错，如果不是瀚海领主搞的投资项目，必须谨慎！
就这样，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培训教育，制度规范，流程把控之后，这份编号为冥0001
的证券，先后进行了第三轮和第四轮增发，将整个冥界第一，第二流域的中游以下，或者换个说法叫做冥界四环以外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势力都囊括了进来。
冥河一共有九条干流，所谓第一，第二流域，指的就是第一条冥河干流和第二条冥河干流流经的区域。
那么这第一第二是怎么划分界定的呢？
没有划分，都是冥界的各个势力自己宣称的。
也就是说，绝望平原会把流经自己领域的这条冥河干流叫做第一冥河，而隔了上千公里之外，和绝望平原中间隔了好几条干流的永眠大殿，也会把它那里的那条冥河干流叫做第一冥河。
所以如果只从各个冥界势力的口中去研究地形，地图上会出现九条第一冥河。
如今这一回之所以能分出一二来，还是因为发行证券的回声枢纽在这里，旁边那条冥河干流旁的势力只能勉为其难地认可了这边第一冥河的地位。
当然了，在这个增发证券，抢到认购权就等于抢钱的特殊时代，瀚海对参与进来的各个亡灵势力，必然是有一点小小的要求的。
比如，要求各个亡灵势力，开放领地上的探矿权。
这关系著大家的钱袋子呢，早一天找到矿，那就能早一天让大家手里的证券再度起飞。
而且，这探矿权不白开，提供配合的势力，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资金补助。
找到了，更是会按照储量，品质，开采难度，给出一笔更加丰厚的矿区租赁费用。
在这个各亡灵势力都在想法设法搞资金，买证券，原地飞升搭上财富快车道的时刻，这么一笔钱，其实是相当宝贵的。
亡灵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沉没成本，它们只知道，都已经走到这一步，眼看收益就要到手了，连自家君王的直属亡灵卫队都准备要拿去换钱了，想在那些荒地上打眼钻洞？拿去拿去！
对了，要去各个亡灵势力的区域上探矿，那总得人员和设备能过得去吧。
常规工程车辆的陆地通行权得有，特殊情况下的空中通行权也得有，只要是打著「回声枢纽」矿业集团旗号的队伍，各家亡灵势力一律不得阻拦。
考虑到冥界这地方鬼怪横行，妖风遍地的，作为回声枢纽负责人兼冥界协调官的卡尔·泽根，对安全保障方面开出了条件。
你们必须派部队给予保护，承担起相应的安保职责，如果出了问题，还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不愿派兵？不想承担，那得允许我们的探矿队自带武器和卫队。
一个个的协议被落实，也就意味著一个个的口子被打开。
很快，在这一区域的冥界大地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
相邻两个势力的亡灵正打得不可开交，骨肉横飞，然后一面红旗从地平线上跃出，交战双方立即偃旗息鼓，并让出一条通道来，目送这支带著运输重卡、移动房车、制氧设备和特种机械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穿越火线。
在当前这个资金宽裕，人手充足，领主无限支持，亡灵积极配合的情况下，矿业集团分出了上百个探矿队伍，遍地开花。
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接踵而至。
大型铁矿，行吧，这就不算啥了，冥界有数量不菲的铁矿，甚至连半露天的都有，没法冶炼，也就能垫垫墙角，铺铺地面。
高品质的辉铜矿和红砷镍矿，瀚海其实挺缺这个的，不过考虑到要跨界运输，经济价值不免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稀土————这玩意还是算了，瀚海现在没那么大工业产能，炼出来不合算，也没几个高精尖行业用得上这玩意。
总不能从冥界拖到繁星，再通过领主亲自担任送货员返销蓝星？那可太折腾了。
金属矿之外，褐煤和无烟煤，天然气与可燃冰，磷矿和钾盐，各种石材与特种金属，或大或小，或深或浅，都陆陆续续被标记了出来。
每一个新消息被公示，总能在证券市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看得懂的人族世家请专业团队评估著新发现矿区的价值大小、开采难度，从而开出更高的证券求购价格。
亡灵们则是单纯地跟风，只要手里能想办法搞到一些冥币，总会毫不犹豫地投进「回声枢纽」的交易所。
大量，短期，集中的货币需求，一度让瀚海的铸币机都干废了十几台。
但是，在这些花团锦簇的信息中，瀚海的核心目标，始终没能实现。
被通过各种地形地貌特征圈出来的，认为最有可能存在地下水的区域，打下了十几个千米深孔，其中还有六个超过三千米的钻坑，然而，一无所获。
最深的一处钻井，甚至已经冲破了地下五千米的岩层，依然没能发现任何地下水的痕迹。
就连最被寄予厚望的枯木丛林区域，发掘的结果也令人大失所望。
瀚海之所以接纳了枯木丛林这个敌对势力，最大的期许就是在这些冥界植物的地下能够找到水源，但是很遗憾，真正进入枯木丛林区域勘探后才发现，这些并不能称之为地下水，而是从冥河少量分流出的地表水。
离开冥河河岸超过三公里，冥界植物就已经断了水源供给，只有极少数超级耐旱的植物，能够通过一点点的天降，和汲取空气中的些许水汽，艰难而瑟缩地存活著。
这让海因茨坐立难安。
因为长期来回奔波于冥界探矿前线，海因茨看上去老了十几岁，形销骨立，血丝满眼。
憔悴成这个样子，或许不仅是操劳，还有那个「必须成功」的压力，沉甸甸地坠在身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证券市场的热度也在一点点下降，虽然瀚海为找到的这些矿给出了不菲的估值，但至关重要的负能量发掘迟迟没有进展，让回声枢纽上上下下都弥漫著一股焦躁的空气。
每每一醒过来，海因茨就盯著屋子里密密麻麻的岩心样本出神。
几百块不同区域，不同深度的样本挤满了六层的置物架，灰白色的岩层表面还残留著金属钻头刮擦的痕迹，海因茨用带著手套的手拿起一块，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一点地下水的痕迹！
这位工程师的脸颊上中，已经逐渐带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不过，瀚海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
对于陈默来说，内事不决找流霜，外事不决问东夏。
有困难，请外援！
一份来自东夏的分析报告，辗转三界，送到了海因茨的手中，报告上还附有陈默的亲笔批示。
「尊重专家团队意见，建议一试！」
海因茨手捧报告，沉吟良久，抬头看向了窗外。
透过面罩的镜片和车窗的玻璃，昏暗的天光下，奔流不息的冥河蜿蜒而过，河水卷起一团团圆润的浪花，滔滔而下，直指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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