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蛇将以全体人类与生俱来的体内圣痕作为通道，将所有人的意识从现实世界剥离，封入共享的圣痕空间。”
凯文详细地介绍起了最终版本的圣痕计划，不徐不急。
相比于之前那些几乎无人生还的方案，这已经是圣痕计划最完善，也是最完整的形态。
“圣痕空间为每个人构筑心中圆满，没有痛苦的理想幻境，人们的意识永远栖息在这场美梦之中。”
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凯文看向伏幽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想看看这位合作伙伴对此会作何反应。
“而现实地球，也不会再由人类延续文明。”
见伏幽并没有有什么反应，凯文继续往下说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依托人类圣痕信息诞生的大量圣痕理型。”
这便是凯文与世界蛇接下来的安排。
无法抵抗崩坏能侵蚀的人们，将被置换到圣痕空间中。
他们的意识会被完整地转移到那片由圣痕织就的虚无之境里。
在那里，崩坏能的威胁将不复存在。
这些理型将继承人类文明，将在实数世界繁衍发展，接过人类的旗帜，在这颗伤痕累累的星球上继续走下去。
“……”
听完了凯文的一席话，伏幽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两人之间虚无的空气中。
这个方案听上去，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被关进永恒梦境的人类，究竟算是“幸福地活着”，还是被永无宁日囚禁？
如果一个人永远沉浸在完美的梦境中，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感受不到痛苦……
那这些个体感受到的幸福，还是真正的幸福吗？
虽然自己也想要逃避现实，但沉沦梦境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伏幽的思绪继续往深处延伸。
还有，理型接替人类，到底是文明延续，还是文明的终结？
这些问题都没有确切的答案，接受与否，也因人而异。
伏幽意识到，这个方案触及了一个众说纷纭的哲学命题，类似于忒修斯之船。
不同立场的人会给出截然不同的判断，没有标准答案，也不可能有标准答案。
虽然在先行者不容置否的安排下，现文明的人类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就是了。
而对于凯文而言，他已经为了人类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毕竟……
陷入梦境总比死了好吧？
要知道，梅所敲定的第一版圣痕计划，能让世界上的人死得不剩下几个，连意识都不带留下来的。
更何况，那些梦境还会让沉沦的人们时刻感到幸福。
在无垠的梦境里，人们的渴求与愿望，都会得到无条件的满足。
那些在现实中被忽视的边缘人，在人群中默默无闻的透明人，从没有体验过被重视是什么滋味的孤独者……
在那片梦境里，都将拥有一个围绕着自己运转的世界。
整个世界将为一人而运转。
和之前那些版本的圣痕计划相比，这无疑是充满人性的。
伏幽不得不承认，凯文的这个方案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人文关怀。
他甚至还考虑了人类个体们的未来……
“这算是，替身？”
伏幽思忖了片刻，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凯文，眼神里带着一种试图确认的探询。
按照凯文的意思，世界蛇这是打算把圣痕拽出来，替人类挡灾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凯文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伏幽的想法。
在凯文的计划蓝图上，让全人类入梦，这还只是一切的起点。
梦境的构筑只是基础工程，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还在后面。
等待终焉律者降临的时机，自己将利用普罗米修斯留下的后手，伺机夺取终焉权能，从根源处打破文明轮回的情况。
凯文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底牌，普罗米修斯。
那个在前文明末期被梅亲手制造出来的超级人工智能，它留下的后门程序一直蛰伏在崩坏意识的深处，等待着激活的那一天。
只要时机成熟，凯文就能通过这个后门，反过来窃取终焉之力。
就算夺取失败，圣痕空间内的人类意识也永远存续，文明不至于彻底湮灭。
也就是说，只要圣痕计划一启动，凯文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无论如何，人类都不会输，文明也将延续下去。
虽然丢掉了属于人类的骄傲。
“……真是太疯狂了。”
伏幽还在感慨于凯文口中计划的疯狂，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还憋了个大的，甚至有着染指终焉的打算。
他以为凯文把人类塞进梦境，然后用理型代替人类的计划就已经够疯狂的了。
在完全不敌终焉的情况下，觊觎终焉的权能？
别说是思考其可行性并且主动去做了，伏幽连想都不敢想。
“我觉得，你原本打算对全人类进行筛选，最后仅仅留下圣痕适应者的计划，就足够疯癫且不顾后果的了。”
伏幽来回踱了几步，侧过身重新望向凯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叹。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凯文脑回路的不可思议。
“可没想到，连［人类］这个概念，世界蛇居然都不打算保留了？”
啧啧，做得真绝……
伏幽不禁唏嘘道，同时心里生出了叹为观止的感觉。
虽说这的确是一种未曾设想过的道路，成功率也极高，不过伏幽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未来。
“恕我直言，这不像是你能想出来的办法。”
虽然感觉到了震撼，可伏幽的声音里还是不免带上了一种质疑的意味。
抬起下巴，伏幽的目光从下往上扫过凯文的面孔，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认识了很久的战士。
就凯文这个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家伙……
也能有计？
倒不是伏幽对凯文有什么偏见，只是他觉得对方就算有足够的决心，应该也没有这样的脑子。
“应该是梅比乌斯提出的计划吧？”
伏幽追问了一句，他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了某个摇曳着绿色身影的疯狂科学家。
对生命形态有着病态痴迷，总喜欢用危险的目光打量一切活物的危险毒蛇。
毕竟，在前文明的博士们中，对于生命形态进化如此着迷，不拘泥于固定的生命形态的人……
也只有梅比乌斯了。
“不。”
凯文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这是第十六版圣痕计划，与前十五版不同，是由我独立修改出来的版本。”
语气里没有炫耀和自得，凯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错，前十五版的确是梅比乌斯的心血，但这一版，确确实实是凯文自己的作品。
“真是看不出来啊，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聪明了？”
伏幽脱口而出，脸上满是讶异。
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凯文，伏幽像头一回认识他一样。
“我遇见了一个变量，她的能力足以让我推翻圣痕计划之前的所有版本。”
把伏幽打趣自己的话当成了空气，凯文自顾自地继续阐述着，语气郑重。
“同时，在战胜崩坏的前提下，把人类将要付出的代价压到最低。”
白发的男人也没有理会那句带着调侃意味的评价，就像没有听到一样。
但提及“变量”二字时，凯文的语速微不可察地放缓了些许。
除去凯文自己捣鼓出来的创新方案，圣痕计划一共有十五个版本，按照第一版为原点，残忍度依次下降。
如果只是为了战胜崩坏，凯文大可以选择梅的第一版方案，简单粗暴，效率最高。
但如果要在战胜崩坏的同时保全更多的东西，就需要一个更精妙的解法。
虽然作为甲方的梅博士，在梅比乌斯熬夜加班肝出来十五版方案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一版……
不过这些版本所要付出的代价，都大差不差，人类的绝大多数个体都会死亡。
梅博士是理性的代表，她并不在乎人类那庞大的个体们的前路究竟如何。
她只想要文明这个概念不会消亡，这就是梅的底线。
文明可以改变形态，可以抛弃旧有的躯壳，可以在废墟上重生，但绝对不能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
只要能保住这个概念，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但凯文和冷酷的梅相比还是略有不同。
凯文从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理性主义者，尽管他的外表看起来比谁都冷漠。
就算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情感已经近乎麻木，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也让他在平日里没有太多情绪的表达。
漫长的岁月与无数的离别掏空了凯文的内心。
他经历过战友的牺牲，经历过爱人的离去，经历过一个文明的覆灭。
这些经历，无疑在凯文的心口垒起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冰，让这个男人难以继续表达自己的情感。
出于某些私心，如果条件允许，圣痕计划不会被影响的前提下，凯文也愿意为了世界上所有人的未来而作出改变。
毕竟，如果是爱莉希雅的话，她又会怎么做呢？
飞花般粉发少女的身影在凯文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凯文觉得，爱莉希雅肯定也不会希望她所深爱，甚至为之牺牲的人们，在末日的浩劫中死伤殆尽。
在有了新的机会之后，凯文终于还是选择了在他看来最利于人类的道路。
“全人类的意识转移……虽然说起来轻松，但做起来可是非常繁杂的。”
伏幽弱弱地举了一下手，提出了自己的小小疑问。
他收敛起刚才那副震惊和打趣的神色，脸上那些震惊的表情悉数退场，重新变回了那个认真探讨问题的合作者。
“就我所知，就算是对于专门掌控着意识的律者而言，这都是一项艰巨的大工程。”
直视着凯文冰蓝色的眼眸，伏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探讨学术问题时的认真。
精准地触及全球几十亿人的意识核心，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现实世界剥离出来，完好无损地塞进圣痕空间……
难不成，前文明还留下了什么群体意识飞升这方面的科技不成？
“这就要提到我刚刚和你提到的变量了。”
凯文接过了话头。他没有直接回答伏幽的疑问，而是把话题引回到了之前提到的那个关键点上。
“十几年前，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中，灰蛇带回来了一个奇特的存在。后来，她成为了世界蛇的干部，代号［羽兔］。”
……羽兔？！
听到了这个名字，伏幽的精神为之一振，瞳孔微微收缩，但还是忍住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兴致。
他早就知晓了世界蛇这位从没有出现在明面上的干部的存在。
伏幽喜欢利用信息差，自然不希望其他人用信息差对付自己，所以他锲而不舍地想要调查羽兔。
只是至今为止，伏幽还从没有打探到有关对方的任何实质情况。
就连对方的真名和容貌都不知道。
伏幽调动过自己手头所有的情报资源，神州的情报网，黑市的数据库，甚至还有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崩坏兽眼线。
几乎是把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结果全部石沉大海。
派出去追踪的崩坏兽没有一个活着回来，黑市和情报网里也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在伏幽的视角里，这位［羽兔］，从始至终都像是被迷雾包裹着一样，神神秘秘的。
伏幽早就笃定，所谓的［羽兔］肯定对凯文非常重要。
这是唯一的解释。
凯文不是那种会故弄玄虚的人，他藏起一个人的理由只可能有一个。
［羽兔］的身上有值得被隐藏的价值，而且这个价值大到不能被任何外部势力触碰。
要不然的话，凯文这家伙也不至于如此小心谨慎，把对方藏得严严实实的。
想想渡鸦，想想夜枭……
这两个世界蛇的前干部都被自己挖走了，凯文有半点在乎吗？
只是伏幽没有想到，对方的存在，居然直接左右了圣痕计划的实行。
“羽兔名为米丝忒琳·沙尼亚特，不过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沙尼亚特，甚至不是人类。”
凯文继续往下说着，他没有理会伏幽脸上的惊愕，也没有给伏幽消化的时间，语气平铺直叙。
“作为沙尼亚特一脉圣痕的意志结晶，米丝忒琳是介于［人类］与［纯粹圣痕］之间的存在。”
凯文斟酌着用词，试图用最精确的语言来描述米丝忒琳的存在形式。
沙尼亚特家族的圣痕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无数年，凝聚了无数代人的意志和记忆。
米丝忒琳就是这种意志的具象化。
她有人的形态，有人的思维，也有人的情感，但不是广泛意义上的生命，而是从圣痕中凝结出来的存在。
“作为圣痕意志的具象化，米丝忒琳天然具备出入和管理圣痕梦境空间的能力。”
看向若有所思的伏幽，凯文没有隐瞒，而是毫不吝啬地告知了伏幽有关世界蛇接下来行动的信息。
“她负责打开连通全人类意识的圣痕空间，捕捉游离的圣痕理型……”
凯文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还有最后一项工作，维护无数人沉浸其中的梦境世界稳定。”
整个第十六版圣痕计划的核心拼图，就是米丝忒琳的存在。
没有她，凯文绞尽脑汁为全世界谋划的最好的出路，就像是空中楼阁一般。
“等等，那你说的羽兔现在在干什么？圣痕计划不会已经在进行了吧？”
伏幽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油然而生，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凯文。
刚才那副谈生意的轻松心态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高度戒备的警觉，像是一只突然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
“当然，但你不必担心，没有到最终阶段，圣痕计划不会对当前的世界产生太大影响。”
见状，凯文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一个安抚性的下压动作，示意伏幽稍安勿躁。
“我已经答应过了，在你的计划有了结果之前，我不会在终焉没有来临的时候启动圣痕计划。”
凯文的语气平静且笃定，带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他看向伏幽的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和隐瞒。
这是作为世界蛇尊主给出的承诺，而且凯文也乐于看到其他拯救世界的办法，同样没有提前圣痕计划的理由。
毕竟他自己都知道圣痕计划的缺陷之大。
“伏幽，你也说过，意识的转移会是一个极其繁杂的过程，所以圣痕计划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准备。”
凯文把伏幽自己说过的话又还了回去。
全人类的意识转移，不是一个可以一蹴而就的工程。
“呼……这可是你保证的嗷，那我就放心了。”
认真地想了想之后，伏幽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也对，凯文的确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https://www.mangg.com/id190702/1356589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