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裳很郁闷。
在与符华分别之后,她便打算去寻找奥托,然后问问对方会给自己怎样的安排。
等到自己帮对方做完最后一件事,还完了欠下的人情,二者两清,她也就彻底自由了。
至于那之后该去做什么,李素裳还没想好。
五百年后的世界太过陌生,她连该从哪里开始适应都不知道。
然而,李素裳径直前往了奥托在柯洛斯滕的书斋后,却发现那里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罗刹人走了多久了?
李素裳并不知道柯洛斯滕中的巨变,退出书斋后,她开始在柯洛斯滕的街道上四处寻找奥托的踪迹。
然后,她几乎找遍了柯洛斯滕,那个金发的身影却一直都没有再出现。
不止于此,柯洛斯滕似乎成了一座空城。
明明原本居住着许多居民,还驻扎着女武神部队,但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种感觉让李素裳很不舒服。
她这个人一向喜欢热闹,可现在整座城里连个能搭话的人都没有,就像是闹鬼了一样。
而就在刚刚,远处爆发了强大的崩坏能反应。
那股力量来得突然,李素裳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感知到了。
远在城区另一端寻找奥托的李素裳能感觉到,那股汹涌的崩坏能中有自己太师父的力量。
“太师父在那边?”
李素裳立刻转身,朝着崩坏能爆发的方向赶去。
虽然被伏幽狠狠地折磨了一番,但李素裳体内还有残余的气力,跑了一阵便抵达了先前的战场。
可等到李素裳到了那里时,她却并没有发现符华的身影。
放眼望去,大片的建筑已经坍塌,碎石和断裂的梁柱堆叠在一起,一派废墟的模样。
李素裳放慢了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战斗的痕迹到处都是。
然后李素裳看见了一座完好无损的教堂伫立在废墟的中央。
金黄色的屏障将那座中世纪风格的建筑与外界隔离开来。
在周围一片狼藉的映衬下,那座整洁的教堂显得格外突兀,连尖顶上竖着的十字架也没有歪斜。
“这是什么?”
茫然地打量着眼前看上去怪怪的屏障,李素裳好奇地上前两步。
那道金黄色的屏障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层流动的光幕,把整座建筑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光幕的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缓缓流转,看起来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有些安静。
李素裳还没有见过约束结界,至少在五百年前的神州,这种东西别说见了,根本就是闻所未闻的。
约束之律者这个概念,对李素裳而言完全是一片空白。
并没有从眼前的屏障上感觉到什么恶意,李素裳试探性地朝着约束结界的边缘伸出手来,眼看着就要接触到屏障了。
“李素裳,停下。”
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自教堂内传来。
“欸?!”
半天没有遇到活人,李素裳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有些古怪的结界里能有人。
被吓得一个激灵,李素裳在触及到金黄色屏障的前一刻抽身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碎石上,差点没站稳。
“……罗刹人?”
看清楚了喊住自己的人,李素裳一愣。
奥托就站在教堂的大门内侧,隔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幕,正看着自己。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套主教模样的服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李素裳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罗刹人怎么会在这里?怪不得自己觉得那么耳熟呢!
“喂,你这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得本姑娘找你找了半天!”
李素裳叉起腰,不满地瞪着奥托,有些气鼓鼓地开口。
她刚才可是把整座柯洛斯滕都转了一遍,腿都跑酸了,结果这家伙就躲在这么个金灿灿的罩子里。
自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外面乱转……
想想就来气。
“真是抱歉,我的老朋友。”
奥托同样惊讶于李素裳的回归。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打量了一下李素裳此刻的模样,然后才定了定神,一五一十地说着自己的感受。
“我还以为你在短时间内,回不到柯洛斯滕了。”
在李素裳被识之律者掳走后,奥托就没指望李素裳还能回来,并且为自己所用了。
“黑化赤鸢仙人”的手段,奥托自认为很清楚,被对方盯上的人,能够全身而退的概率低得可怜。
更何况李素裳的身份特殊,识之律者对她感兴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奥托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以至于他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关于李素裳的布置。
事实也证明,李素裳回来得太迟,的确没有起到阻击极东支部众人,替奥托争取时间的效果。
极东支部的主力已经入城,而李素裳此刻才出现在这里,一切都太晚了。
看着李素裳并不算好的状态,奥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素裳的衣服上沾着血迹,发丝也有些散乱,呼吸之间都能听出几分疲惫。
想必她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回到了柯洛斯滕,打算履行约定的。
奥托的心中微微有些触动。
自己这位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老朋友,在诚实守信这一方面,还真是无比的重视。
明明没有必要再回来趟这趟浑水,可她还是来了,拖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就为了当初答应过的那句话。
“我都说啦,一定要让罗刹人你完成心愿嘛……”
李素裳勉强地笑了笑,她看向奥托,轻轻地叹了口气,态度却没有任何动摇。
“对了,这个金色的罩子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碰啊?”
打量着眼前将整个教堂严严实实包裹其中的金黄色“罩子”,李素裳有些不解。
她又看了一眼那层缓缓流转的光幕,还是想不通这东西危险在哪里。
明明看起来挺温和的,碰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用你所在的那个时代里流行小说里的话来解释,你可以把这道屏障看作孙悟空在地上画的圈。”
奥托耐心地解释着,生怕李素裳一个不小心进入了结界内,当场暴毙。
他对李素裳的性格很了解,这位女侠的好奇心一向很重。
如果不把话说清楚,李素裳保不齐真的会伸手去摸一摸。
“除了我本人,它会无条件地排斥任何一位进入了约束结界的生物。”
注意到了李素裳脸上的不解之色,奥托继续解释着。
鉴于五百年前的神州之行,奥托还是了解了不少有关神州的风土人情的。
李素裳喜欢听说书,对《西游记》这些小说里的故事如数家珍,用孙悟空的圈子来打比方,她一听就能明白。
加上约束之律者的机制和权能什么的,解释出来李素裳可能听不懂。
那些关于约束权能压制一切能量形式的理论,就算是天命的研究员也要花上好几天才能消化。
所以奥托还是选择了相对于李素裳而言通俗易懂的解释。
“排斥?怎么个排斥法?”
李素裳歪了歪头,追问道。
“碰到就会死。”
奥托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
李素裳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道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金色光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忽然觉得,听罗刹人的话,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你不是要本姑娘帮你打架吗?说吧,要去打谁?”
没有询问太多,李素裳直截了当地询问道,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虽然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就是了。
识之律者和伏幽前后暴打造成的伤势,消耗了李素裳不少血量,再加上一路奔波赶回来,体内的气力已经十不存一。
真要动起手来,别说和女武神对抗了,就算是普通的崩坏兽恐怕也能让她陷入苦战。
奥托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
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李素裳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强撑的感觉。
别说打架了,能维持着不躺下已经算难能可贵了。
毕竟李素裳只是人类。
受了伤就会虚弱,状态也会随之衰减,这是血肉之躯无法避免的规律。
没有融合过什么崩坏兽因子,剑术再精妙,终究是以凡人之躯在战斗。
自己的计划已经完成,作为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奥托也不希望李素裳与极东支部的众人对抗,白白送命。
德丽莎那边的主力阵容他很清楚,幽兰黛尔和塞西莉亚都在,再加上随时可以律者化的琪亚娜……
李素裳就算全盛时期也未必能讨到便宜,更何况现在这副模样。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还真有一个忙需要你帮帮我,不过与战斗无关。”
奥托沉吟片刻,并没有让李素裳为自己去战斗的意思,转而岔开了话题。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不像是在交代任务,更像是在拜托一位老朋友。
“你说吧,我肯定帮你。”
闻言,李素裳一愣,但态度依旧坚定。
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欠罗刹人的那条命,李素裳是记在心里的,不管对方让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推辞。
“等我一下。”
奥托示意李素裳在原地等自己稍许。
在李素裳的注视下,奥托转身进入了教堂内部,身影消失在教堂幽暗的门廊里。
李素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目光时不时瞟向那道结界。
没过多久,奥托又拿着一沓信走了出来。
奥托的动作很小心,隔着约束结界把这些信件递给了李素裳。
金黄色的光幕在接触到那沓信封的时候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并没有产生排斥反应。
“原本,我是打算把这些留在教堂,让后来者自行寻找的……”
奥托嘱咐起对方,他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松开了手。
“但既然你来了,就请帮我这一个小小的忙吧。”
“?”
李素裳疑惑地看了看手中那厚厚的一摞信件。
“致德丽莎”,“致符华”,“致琥珀”,“致幽兰黛尔”,“致塞西莉亚”,“致埃莉诺”,“致齐格飞”……
这些名字里有些是她认识的,比如符华和德丽莎,但大部分她都感到陌生。
塞西莉亚是谁?埃莉诺又是谁?
齐格飞听起来像个男人的名字,是罗刹人的朋友吗?
甚至,李素裳还看见了奥托写给自己的信件。
“你也有话要对我说?”
李素裳抽出了那封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在奥托面前晃了晃。
“很抱歉,为了我的私欲,我伤害过许多人。”
一旁的奥托对李素裳的询问避而不谈。
他望向了远处的废墟,语气很平静。
“在我的计划成功后,还请你把这些信件移交到所有人的手上。”
奥托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李素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和他平日里惯常挂着的假笑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届时,他们将看见奥托·阿波卡利斯的真心话,迥异于往日的虚伪。”
“……”
李素裳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信件。
“真没想到,本姑娘有朝一日也有成为信使的一天……”
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李素裳按着信件的手指有些颤抖,她把那沓信往怀里拢了拢。
平心而论,李素裳不希望看见奥托的死亡。
这个人虽然满肚子都是算计,嘴上也没几句实话,但说到底,他对自己算不上坏。
但这又是对方数百年来梦寐以求的时刻。
早在五百年前在神州的时候,李素裳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罗刹人心里藏着一件天大的事。
他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做了五百年的准备,谋划了五百年的布局,等的就是今天。
对此,李素裳也只得表示祝愿他能成功吧。
“我告诉了德丽莎有关你的事情,并且在天命为你留下一席之地,待遇依旧按照S级女武神的标准。”
奥托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一件一件地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对于李素裳,他真正做到了问心无愧。
从把她从封印中唤醒的那一刻起,奥托就没有打算亏待这位老朋友,甚至把她的未来都想好了。
“从此以后,你大可以以崭新的面貌生活在如今的世界上,我的朋友。”
“罗刹人……”
李素裳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攥着信件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良久,李素裳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神情。
那是一种接近于不忍的表情,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李素裳判若两人。
“如果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说出来吧,我可以帮你去完成的。”
李素裳面露不忍,她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没有了往常那种轻快的语气。
“呵呵……我这一生的遗憾,全都在五百年前。”
奥托微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如果有什么地方能帮衬我那亲爱的孙女一把的话,还请你一定不要袖手旁观啊。”
作为爷爷,奥托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德丽莎,语气温柔地开口道。
“这就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我答应你。”
李素裳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可不觉得送送信就能抵消救命的恩情。
从今往后,自己一定会尽心辅佐作为奥托孙女的德丽莎,这样一来,也算是可以和罗刹人扯平了。
李素裳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虽然她并不清楚未来的自己会因为今天的这句承诺而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至于德丽莎以后会给自己安排什么样的工作,会让自己忙成什么样,李素裳此刻还完全没有概念。
“轰轰——”
轰鸣的引擎声自天际传来,休伯利安号庞大的舰体逐渐遮蔽了圣537教堂周围区域的天空。
李素裳抬起头,看见那艘巨大的战舰正从云层中缓缓下降。
舰体表面的装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舰首的主炮已经完成了充能,炮口处凝聚着一团耀眼的光芒。
舰身上方,各种副炮和导弹发射井的舱门也已经打开,密密麻麻的炮口统一指向了教堂的方向。
随后,这艘满载着各类强大武器的战争巨兽,缓缓地将炮口的方向移向了教堂顶上的金色屏障。
极东支部的总攻,已经迫在眉睫了。
奥托注意到了天上的休伯利安号,知道拯救世界心切的德丽莎不打算给自己留多长时间。
“啧,看来我们没有多少叙旧的时间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艘巨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
“李素裳,愿你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在世界上找寻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与意义。”
望向了自己的老朋友,奥托祝福道。
他站在金色屏障的内侧,李素裳站在外侧。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沾之即死的结界,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却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会的。”
李素裳满是复杂与难以割舍之色。
“再见了,罗刹人。”
说罢,李素裳不再留念,立刻朝着柯洛斯滕外的方向离去。
“嗯,永别了。”
良久之后,奥托微不可察地轻声开口。
李素裳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废墟的边缘。
奥托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重新面向天际。
休伯利安号的引擎声在头顶轰鸣,而奥托就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像是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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