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盆扣下去后，院里没人马上散。
大家都站着。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墙根。
刘海中终于找回一点二大爷的威风。
他清了清嗓子。
“今晚这东西谁也不许动。明天一早，我去街道。”
易中海立刻道。
“老刘！”
刘海中转头看他。
“咋了？你还想明天白天院里自己说？”
易中海沉着脸。
“我不是不让说。我是觉得事情还没弄清，先把院里人都叫起来问一遍。真有问题，再去街道。”
许大茂笑道。
“一大爷，您这话听着像筛面。筛来筛去，面还在盆里，石子可就不知道滚哪去了。”
傻柱也点头。
“我看许大茂这回话不难听。”
许大茂一瞪眼。
“嘿，你啥意思？我平时话也不难听。”
傻柱懒得理他。
院里一阵细碎的笑。
这笑声让气氛松了一点。
可李广田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忽然看向王小虎。
“小虎，你真要把事情闹到街道？”
王小虎抬头。
“不是我要闹。”
“那是谁？”
“是谁半夜来我家墙根底下，谁就是闹的人。”
这句话很轻，却扎得准。
李广田的眼角跳了一下。
易中海见场面压不住，语气软了一点。
“小虎，你们三个孩子以后还要在院里过日子。把关系弄僵，对你们没好处。”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
王小虎却听得后背发凉。
大人最喜欢这样说。
你还要过日子。
你还要见人。
你还要靠大家帮衬。
说到底，就是让弱的人忍。
王小虎垂下眼。
“一大爷，我们已经在好好过日子了。”
他指了指王小牛。
“小牛晚上咳，不敢大声。”
又指了指王小花。
“小花端着碗，不敢喝别人送来的汤。”
最后，他看向墙根。
“我睡觉不敢睡死。”
院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哭诉。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比哭还让人心里堵。
王小牛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王小花眼泪掉了下来，却没有出声。
三大妈忍不住说。
“一大爷，孩子都怕成这样了，还是查清楚吧。”
有她开头，旁边又有人附和。
“就是，查清楚也好。”
“不查清楚，谁家孩子睡得安生？”
“院里半夜有人乱走，这可不是小事。”
易中海脸色越来越沉。
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人心往一个方向倒。
李广田也急了。
他突然道。
“红布还没打开，你们就认定有人害他们？万一里面是他们家藏的东西呢？”
王小虎看着他。
“李叔，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
李广田整个人一僵。
院里又静了。
许大茂慢悠悠道。
“对啊，刚才只露出一个红布角。你咋知道里面有东西？”
李广田喉结滚动。
“我……我猜的。”
“猜得挺准。”
傻柱冷笑。
张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踩到了水洼，啪的一声。
刘海中立刻看过去。
“张成，你跑啥？”
“我没跑。”
“那你站住！”
张成站住了，可脸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就在这时，棒梗小声嘀咕。
“本来就有东西。”
秦淮茹手猛地一紧。
“棒梗！”
可许大茂已经听见了。
“哟，你也知道？”
棒梗吓得往秦淮茹身后缩。
“我不知道，我就看见红布里面鼓鼓的。”
“什么时候看见的？”
许大茂追问。
秦淮茹急了。
“许大茂，你别吓孩子！”
王小虎没有追棒梗。
他知道，棒梗已经漏够了。
红布里面有东西。
而且昨晚就鼓鼓的。
李广田想否认，也晚了。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
“行了。先散了，明天再说。”
刘海中不满。
“明天谁看着？”
王小虎立刻道。
“我不睡。”
这三个字让院里不少人心里一紧。
王小花也说。
“我也不睡。”
王小牛抱着簸箕。
“我也不睡。”
三个孩子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被煤油灯拉得很长。
刘海中脸上有些挂不住。
让三个孩子守证据，传出去也丢院里的脸。
他咬牙道。
“我守前半夜。”
傻柱把灯往地上一放。
“后半夜我守。”
许大茂眼珠一转。
“那我也守一会儿，省得有人说我只会看热闹。”
易中海脸色彻底难看。
人一旦分了班，这事就真压不住了。
李广田看着搪瓷盆，眼神阴得吓人。
王小虎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晚，他们守的不是红布。
是话头。
只要话头不灭，明天太阳一出来，就会有人去街道。
王小虎把门关上，却没有插死门闩。
他留了一道细缝。
外头的灯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窄窄的黄线。
王小牛蹲在那条黄线旁边，小声说。
“哥，我刚才差点想哭。”
王小虎坐到他身边。
“哭也不丢人。”
“可我怕一哭，他们就说咱们装可怜。”
王小虎摸了摸他的头。
小牛这话，让他心里发沉。
一个孩子，连哭都要先想别人会怎么说。
这院里给他们的，不只是欺负。
还有一点点把人逼成石头的寒。
王小花把碗放在桌上。
“哥，那汤怎么办？”
“留着。”
“不倒？”
“不倒。”
王小虎看着碗底那圈黑灰。
“明天红布是一件事，这碗也是一件事。李广田说碗是好心，那就让街道看看，这好心里面到底有没有别的味。”
王小花点点头。
她找来一块破布，把碗口轻轻盖住。
王小虎又让王小牛把簸箕放到炕底最里面。
“别让任何人碰。”
“我守着。”
王小牛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王小虎看着他，忽然觉得小牛也长大了一点。
不是年纪长大。
是眼神。
以前王小牛眼里只有饿、冷和害怕。
现在多了一点倔。
这种倔，是被逼出来的。
王小虎不想让弟弟这么早学会这个。
可世道不会等人慢慢长。
窗外，刘海中打了个哈欠，又狠狠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自己别睡。
傻柱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许大茂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还轻轻哼着小曲。
王小虎靠着门板坐下。
他闭上眼，却没睡。
他在等。
等第一个忍不住的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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