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屋里终于起了火。
灶膛里那点小火苗不大，却把冷了一夜的屋子慢慢烘热。
王小花把剩下的一点棒子面倒进盆里，加水搅开。
王小牛蹲在灶旁，眼睛盯着锅。
他一夜没睡，又哭又怕，现在肚子叫得比谁都响。
王小虎坐在门槛边，没有急着进去。
他看着门槛下面那块松木板。
铁牌就藏在那里。
街道登记过了。
可登记不等于万事大吉。
李广田能说出铁牌，易中海也知道“旧仓”两个字。
这说明王家爹娘留下的东西，早就被某些人惦记过。
只是以前三个孩子弱，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红布的事被揭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可能会更多。
王小花端着碗出来。
“哥，吃饭。”
王小虎接过碗，碗里是稀糊糊，几乎照得见底。
可这一口热东西，比昨晚那碗肉汤踏实得多。
王小牛吹了两口，烫得龇牙。
“还是自己锅里的香。”
王小花笑了一下。
“你慢点。”
王小虎也喝了一口。
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他才觉得自己真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三个人。
王小虎放下碗，走到门口。
老周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更大的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
院里刚刚散开的人，又像闻到味一样探头出来。
刘海中最先迎上去。
“同志，是不是李广田交代了？”
年长干部看了他一眼。
“先别急。谁是易中海？”
院里瞬间安静。
易中海从中院走出来。
他的脸色还算稳。
可王小虎看见，他扣外套扣子的手慢了一拍。
“我是。”
年长干部道。
“你跟我们去街道说一下旧仓和王家铁牌的事。”
易中海眉头一皱。
“同志，我知道的不多，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再说一遍。”
年长干部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
刘海中站在一旁，眼神亮得吓人。
昨晚到今天，他一直觉得易中海在压他。
现在街道直接点易中海，他心里那点二大爷的劲儿立刻起来了。
“老易，街道让你去，你就去嘛。”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
刘海中装作没看见。
阎埠贵也从屋里出来。
“一大爷，去说清楚也好。”
易中海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看了王小虎一眼。
王小虎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稀糊。
他没有躲。
易中海那一眼很复杂。
里面有不满，有警告，也有一点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惊疑。
也许直到现在，易中海都没想明白。
一个八岁的逃荒孩子，怎么能把事情推到这一步。
年长干部又道。
“王小虎也一起去。”
王小花立刻紧张。
“我哥？”
“只是问话，不是抓人。”
老周语气放缓。
“铁牌是王家遗物，他得在场。”
王小虎点头。
“我去。”
王小牛也要站起来。
“我也去。”
“你留下吃饭。”
王小虎看他。
“小花也留下。门别离人。”
王小花明白他的意思。
铁牌虽然登记过，但屋里还是不能空。
她把碗放下，认真点头。
“我守门。”
王小虎这才跟着街道的人往外走。
经过易中海身边时，易中海低声道。
“小虎，有些事别乱说。”
王小虎抬头。
“一大爷，我只说知道的。”
易中海眉心一跳。
这句话听起来乖。
可也等于告诉他，不该说的不会乱说，该说的也不会藏。
街道的人在前头走。
院里人一路送到门口。
王小虎知道，从今天开始，旧库牌这条线，正式露头了。
路上，王小虎没有主动问。
他知道街道的人不会把所有话都对一个孩子说。
他问得越多，对方越容易防着他。
不如听。
听赵干事和老周怎么说，听易中海怎么回答，也听那些没说出口的停顿。
易中海一路走得很慢。
平时他走在院里，背总是直的，像谁家事都能被他一句话扶正。
可今天，他背影里多了一点沉。
王小虎看着，心里没有痛快。
他知道易中海不是李广田。
李广田是直接伸手害人。
易中海更像一口盖子。
哪里冒火，他就往哪里盖。
有时候盖子能挡灰。
可有时候，盖子也会把人憋死。
王小虎不想被憋死。
他还要带妹妹弟弟活下去。
走到街道门口，赵干事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王小虎。
“等会儿进去，问你什么答什么。你不知道的，不要替大人补。”
王小虎点头。
“我知道。”
赵干事多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八岁。”
王小虎心里一紧。
脸上却没露。
“逃荒路上，不像也得像。”
赵干事沉默了。
老周轻轻叹了口气。
易中海的脸色更复杂。
王小虎低下头。
这句话能解释很多东西。
吃过苦的孩子早熟，不奇怪。
只要他把自己所有的谨慎，都藏进“逃荒”两个字里，别人就不会往更怪的地方想。
进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四合院方向。
王小花和王小牛还在门口看着他。
他冲他们点了一下头。
意思很简单。
守门。
等我回来。
王小花也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这一夜一早，她已经明白，哭不能把哥哥留下来。
只有把门守住，才算真的帮忙。
王小牛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门闩，像攥着一把大刀。
王小虎看见他们两个这样，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弟弟妹妹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影子。
他们也在一点点学会站住。
这比什么都重要。
人只要能站住，就还有路。
也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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