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虎回到前院,没有直接进屋。
他先绕到水池边,慢吞吞把碗洗了一遍。
水很冷。
他洗得很仔细。
贾张氏看得不耐烦。
“一个破碗,洗出花来了?”
王小虎把碗翻过来控水。
“干净点不招虫。”
贾张氏张嘴还想骂。
秦淮茹轻轻碰了她一下。
“妈,槐花醒了。”
贾张氏这才把话咽回去。
王小虎端着碗回屋。
门一关,王小牛立刻凑上来。
“哥,有人来过!”
王小虎眼神一沉。
“谁?”
“不知道。就在窗外站了一下。”
王小花补了一句。
“鞋底有泥,停在窗根底下。”
王小虎蹲下看窗台。
窗外的土被踩出半个鞋印。
鞋印不大,前掌有一道横纹。
院里穿这种鞋的人不少。
可会在他离开后立刻贴窗的人,不会太多。
他把鞋印用木片轻轻抹平。
王小牛急了。
“哥,你咋抹了?留着找人啊。”
“留着就是告诉他,我们发现了。”
王小虎把木片扔进炉膛。
“现在要让他以为没发现。”
王小花低声说。
“那人想听啥?”
“想知道老太太说了什么。”
“老太太说了吗?”
“说了一点。”
王小虎坐到桌边,把声音压得更低。
“这铁牌,是一队人的。”
王小牛眼睛亮了。
“是不是打仗的队?”
“还不知道。”
王小虎没把话说满。
他见过父亲留下的破军包。
包里没有勋章,也没有奖状。
只有几块布条,一把磨钝的小刀,还有这块铁牌。
如果铁牌真属于一队人,那父亲当年为什么只带回来一块?
队里其他人呢?
李广田嘴里的“上头”又是哪一头?
这些问题像一团麻绳。
越扯,越紧。
中午的时候,易中海终于出门。
他先去了后院。
没多久又从后院回来。
回来时脸色不好。
他看见王小虎,停了一下。
“小虎,上午去老太太屋了?”
“去了。”
“老太太年纪大,说话有时候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啥。”
易中海看着他。
“真没说?”
王小虎抬头。
“她骂我嘴碎。”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是许大茂。
他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一大爷,老太太骂他我也听见了。”
易中海的眉头皱得更紧。
“许大茂,你少掺和。”
许大茂摊手。
“我可没掺和,我就是路过。”
王小虎看着两个人。
一个想稳住后院。
一个想把水搅浑。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看别人。
其实现在别人也在看他们。
下午,王小虎没有马上去后院。
他先带着王小花去街道边上的废品站。
废品站门口堆着旧报纸、破铁皮和拆下来的木框。
看门的大爷姓钱,常年戴着一顶油亮的帽子。
王小虎把一小截铜丝放到桌上。
“钱爷爷,换两张旧报纸。”
钱大爷眯眼。
“你小子又要糊窗?”
“嗯,窗缝漏风。”
钱大爷收了铜丝,从堆里抽了几张报纸。
王小虎没有挑新的。
他专挑那些边角发黄、字迹密的旧报纸。
回去路上,王小花不明白。
“哥,咱窗不是刚糊过吗?”
“不是糊窗。”
“那干啥?”
“遮眼。”
王小虎把报纸卷紧。
“有人想从窗缝里听,就先让他看见我们在补窗。以后窗边多贴一层纸,屋里说话他也看不清嘴型。”
王小花似懂非懂地点头。
傍晚前,王小虎再次去了后院。
这次他手里拿着报纸。
聋老太太见他进来,先往窗外瞥了一眼。
“你小子还真敢来。”
“来给您糊窗。”
“我窗不漏。”
“漏。”
王小虎把报纸展开。
“漏人眼。”
聋老太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很轻。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话。”
王小虎手一顿。
“您真认识我爹?”
聋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王小虎把报纸贴上窗角,才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生锈的扣子。
扣子背面,也有一圈麦穗纹。
“你那铁牌,是当年护运队的识牌。”
“护运队?”
“战乱年间,有些东西不能落到坏人手里。人、粮、药、账本,哪一样都要有人护着走。”
王小虎的呼吸慢了半拍。
“我爹在里面?”
“在。”
聋老太太看着他。
“而且不是普通队员。”
王小虎手里的报纸一下贴歪了。
他没有急着扶正。
因为窗外正有人影一晃。
他假装笨手笨脚,把报纸重新揭下来。
糨糊粘住纸面,发出细细的撕拉声。
聋老太太也配合得很快。
“瞧你这手,比我老婆子还抖。”
王小虎低声说。
“外头有人。”
老太太嘴上骂他,眼神却冷了。
“后院这墙,早些年挡过风,现在挡不住人心。”
“您知道是谁?”
“知道一半。”
“哪一半?”
“听墙根的人不是最急的。最急的人,不会亲自来。”
王小虎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他想到易中海。
也想到许大茂。
更想到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上头”。
聋老太太把扣子推到炕桌边,又收回来。
“你爹留下铁牌,不是让你拿去跟人拼命。”
“那是干啥?”
“是让你知道,你不是野地里没人认的草。”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轻了。
“你们王家有人护过别人。现在到了你们,不能跪着求人施舍。”
王小虎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糨糊的手。
这双手很小。
可他忽然觉得,父亲留下的不是一块铁。
是一根绳。
绳子一头拴着过去。
另一头,正落在他手里。
王小虎把报纸最后一角按紧。
“老太太,我爹当年有没有把账册带回来?”
聋老太太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问。
“你家逃荒路上,有没有人一直问你爹留下什么?”
王小虎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有。
不止一个。
逃荒队里有个瘦脸男人,总在夜里打听父亲的旧包。
后来那男人不见了。
母亲也就是那之后开始彻夜不睡。
他当时小,只以为大人怕饿。
现在想来,母亲怕的不是饿。
是有人一路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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