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能听见糨糊滴落的声音。
王小虎把手里的报纸按平。
“不是普通队员,那是什么?”
聋老太太把布包重新合上。
“带路的人。”
“带什么路?”
“带人活路。”
王小虎没说话。
这答案像门缝。
开了一点。
可里面黑着。
聋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你爹叫王庆山。那时候别人不这么叫他,都叫他小王队。”
王小虎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见父亲的名字带着另一个称呼。
小王队。
这三个字不像一家人的称呼。
像一段压在灰里的旧年月。
“他护过一批孩子。”
聋老太太继续说。
“也护过一批账册。账册里记着谁倒卖救命粮,谁拿药换金条,谁把逃荒的人送进黑矿。”
王小虎心口发冷。
“那账册呢?”
聋老太太看着他的眼睛。
“丢了。”
“真丢了?”
“有人说丢了。”
王小虎听懂了。
这就是没丢。
至少有人不信它丢了。
所以李广田才会来。
所以院里有人盯着王家。
所以聋老太太一看铁牌就变了脸。
他把声音放轻。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找?”
聋老太太摇头。
“不是现在才找,是以前没找到你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屋里。
王小虎想到一路逃荒的日子。
想到母亲走散前把妹妹塞进他怀里。
想到父亲留下铁牌时那只发抖的手。
原来那些苦,不只是天灾。
还有人祸。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鞋底蹭过墙根。
王小虎没有抬头。
聋老太太也没有停。
她忽然提高声音。
“糊个窗都糊不好,你这孩子手笨!”
王小虎立刻接上。
“那我再贴一层。”
他拿起另一张报纸,借着转身的动作看向窗纸。
新贴的报纸还没全干。
有一小块边角被风顶起。
那下面映出半截影子。
不是老人。
也不是孩子。
影子很瘦,站得很直。
王小虎把糨糊抹得更厚。
“老太太,您别急。”
他一边说,一边把报纸压住。
影子动了。
外面的人想退。
就在这时,后院门口传来许大茂的声音。
“谁啊?鬼鬼祟祟蹲老太太窗根底下!”
窗外的人脚步一乱。
王小虎猛地拉开门。
只看见一道背影从墙边拐出去。
灰蓝色上衣。
黑布鞋。
前掌一道横纹。
和上午窗下的鞋印一样。
许大茂提着放映包站在月亮门边,眼珠子转得飞快。
“哟,真有人啊?”
王小虎看向他。
“你看清是谁了吗?”
许大茂摸了摸下巴。
“没看清。”
他说没看清。
可嘴角的笑压不住。
这说明他至少猜到了。
聋老太太在屋里咳嗽。
“都滚远点,吵得我头疼!”
许大茂立刻抬手。
“得,老太太您歇着。”
王小虎也退出来。
门关上前,聋老太太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信第一个帮你抓人的。”
王小虎眼神一凝。
门合上了。
他走出后院,许大茂还在等。
“小虎,刚才那人八成是中院的。”
王小虎问。
“你怎么知道?”
“他往中院跑啊。”
“后院往哪儿跑都得过中院。”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假。
“你这孩子,疑心还挺重。”
“没办法。”
王小虎抱着剩下的报纸。
“我家就三个人,心不重点,门都守不住。”
他说完往前院走。
走到垂花门时,他故意停了一下。
易中海正从中院出来。
脚上那双黑布鞋,前掌也有一道横纹。
王小虎没有盯太久。
他低头从易中海身边过去。
袖口里的拓纸已经被手心捂热。
今天他又看清了一件事。
盯着王家的,不止一只手。
有的手想抢东西。
有的手想借他抓人。
还有一只手,藏在所有人背后,暂时还没伸出来。
王小虎回屋后,没有把这些话全说出来。
他只是用指尖蘸了点炉灰,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鞋、许、易。”
王小牛看得眼睛发直。
“哥,是一大爷?”
王小虎摇头,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不能这么定。”
王小花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许大茂帮咱们喊人,也不能信?”
“帮得太巧,就要多想一层。”
王小虎把灰字抹掉。
“他可能真想看热闹,也可能想把咱们的眼睛引到一大爷身上。”
王小牛皱着脸。
“那到底谁坏?”
“现在不是分好坏的时候。”
王小虎把门闩重新搭紧。
“现在是分谁想要啥。”
他把一根筷子放在桌上,当成王家。
又把三个小石子摆在旁边。
“有人想要铁牌。有人想知道老太太说了什么。还有人想让院里先乱起来。”
王小花盯着石子。
“那咱们呢?”
王小虎把筷子往后挪了一寸。
“咱们先不站到他们摆好的地方。”
屋外风从窗纸上扫过。
新糊的报纸发出轻轻的响。
像有人在外面挠。
王小牛紧张地看过去。
王小虎却把油灯吹暗了一点。
“今晚早点睡。”
“哥,你睡吗?”
“睡。”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摸到了门后的短木棍。
院里已经有人把眼睛贴到王家门缝上。
那他也该准备一个让对方看见的假影子。
明天,先让院里乱一小下。
乱得不大。
但足够把藏在后面的人,吓得往前挪一步。
这一步怎么走,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不能硬撞。
硬撞会把妹妹弟弟撞碎。
要像烧炉子。
先添一把细柴。
火苗起来了,再看哪块湿柴最先冒黑烟。
王小虎把短木棍横在床边。
又把半张拓纸贴身收好。
窗外的脚步终于远了。
可他知道,那人明天还会来。
因为今晚,他故意让屋里露出了一点风声。
那句话是他说给墙外人听的。
“老太太说钥匙在旧仓。”
这句话半真半假。
老太太确实提过旧仓。
可她没说钥匙在哪。
真话里掺一粒沙,最容易硌住偷听人的牙。
王小虎闭上眼。
他等的,就是明天谁先去找那粒沙。
谁先弯腰,谁的手上就会沾灰。
而灰这种东西,洗得掉手,洗不掉慌。
他要看的,就是这份慌。
很快。
等慌的人动起来,路就会自己显出来。
王小虎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没有告诉弟弟妹妹。
孩子能守门,能敲盆,能记鞋印。
可真正要往前探的那一步,还是得他先踩。
踩轻了,看不见坑。
踩重了,会把坑里的人惊跑。
所以他只踩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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