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广田被街道的人带回院里。
他比昨天更狼狈。
脸上胡茬冒出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他看见王小虎时，还是下意识躲开了视线。
这个反应很细。
王小虎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土豆汤。
汤很稀。
浮着几片土豆。
王小花和王小牛一人捧着半碗，谁也没出声。
街道的人把李广田带到中院。
张干事问。
“这张米票上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李广田看了一眼，立刻摇头。
“不是。”
“你再看清楚。”
“不是我！”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怕那张票咬住他。
刘干事又把旧名单拿出来。
“李广田，护运队临时名录上有你的名字。”
李广田脸色刷地白了。
“我不知道什么护运队。”
“你名字在上面。”
“同名！肯定同名！”
“你昨天为什么来王家？”
“我就是路过。”
傻柱忍不住嗤了一声。
“你路过人家屋里？”
李广田瞪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他不敢闹。
至少不敢在街道面前闹。
王小虎看着李广田的手。
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
黑泥和许大茂裤脚上的差不多。
旧仓。
他们都去过旧仓。
刘干事问。
“旧仓你去过吗？”
李广田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张干事立刻说。
“我们上午在旧仓外看见你的脚印。你要继续说没有？”
李广田额头冒汗。
“我……我就是去找点废木头。”
“废木头需要晚上去？”
李广田不说话了。
易中海站在旁边，神色很沉。
许大茂眼睛乱转，像急着把自己从这锅汤里捞出去。
贾张氏这时候倒是不敢插嘴。
她已经看出来了。
米票的事不是小偷小摸。
再闹，可能把贾家也拖下水。
王小虎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土豆汤没什么滋味。
可热气顺着喉咙下去，他心里反而更清醒。
李广田不认名单。
不认米票。
不认旧仓。
一个人连三件事都不敢认，说明三件事之间一定有线。
张干事把旧名单放回信封。
“李广田，跟我们回去继续说。”
李广田突然抬头。
“我真不知道王庆山把东西给谁了！”
院里瞬间安静。
这句话，他本来不该说。
可人在急的时候，最容易把藏在舌头底下的话吐出来。
刘干事立刻追问。
“什么东西？”
李广田的脸彻底白了。
“没什么，我胡说的。”
王小虎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王庆山把东西给谁了。
这句话比名单更重要。
因为它证明，父亲当年留下的不只有铁牌。
还有另一样东西。
而李广田知道。
至少知道有人在找。
聋老太太在后院咳嗽一声。
那声音很轻。
王小虎却听得清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
老太太没有出来。
可她那扇新糊的窗纸后面，有一点灯光。
像黑屋里压着一颗火星。
李广田被带走时，经过王家门口。
他忽然停了一下。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崽子，别查了，会死人的。”
王小虎看着他。
“谁会死？”
李广田嘴唇抖了抖。
没说。
街道的人把他推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四合院里所有人都沉默。
王小牛小声问。
“哥，咱还查吗？”
王小虎把空碗放下。
“查。”
“他都说会死人了。”
“所以更要查。”
王小虎看向后院那点灯。
“不查，死的可能就是咱们。”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半张拓纸。
纸已经被捂得发软。
可上面的麦穗纹，像烙在他心里。
父亲留下的路，终于露出了第一截。
前面有坑。
也有人埋伏。
但王小虎已经不是刚进院时那个只会护着弟妹躲门后的孩子。
他学会了听墙根。
学会了放假消息。
也学会了借别人的刀探路。
下一步，他要去旧仓。
不是今天。
今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要等夜深。
等灯一盏盏灭。
等那些以为他害怕的人，重新把胆子放回肚子里。
那时候，他再去看旧仓门缝后，到底藏着什么。
王小牛听完，脸都皱成一团。
“哥，我也去。”
“不行。”
“为啥每回都不让我去？”
“因为你跑得快。”
王小牛愣住。
这不是骂。
王小虎认真看着他。
“真出事的时候，你要带小花跑。你跟着我去，咱们三个就都陷在一处。”
王小花立刻抓住王小牛的袖子。
“我不拖后腿。”
“这不是拖后腿。”
王小虎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分工。”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摆了三根。
一根往前。
两根往后。
“我去看路。你们守家。我要是一刻钟没回来，小牛就带你去聋老太太门口，不去贾家，不找傻柱，直接敲老太太门。”
王小牛不服。
“为啥不找柱子叔？他能打。”
“因为老太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谁打。”
王小虎把筷子收起。
“能打的人很多，知道该不该打的人少。”
王小牛沉默了。
屋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院里一盏灯接一盏灯亮起。
许大茂回屋后一直没出来。
易中海屋里也很安静。
贾家倒是吵了一阵，最后被秦淮茹压下去。
这比平时更不正常。
每个人都像把头缩回壳里。
可王小虎知道，缩回去不代表不动。
有些人白天不动，夜里才动。
他把半张拓纸留在屋里，没有带走。
带在身上太危险。
他只拿了一块普通破铁片，塞进袖口，摸起来和铁牌差不多。
如果有人真冲着铁牌来，就让他先摸到假的。
真正的东西，藏在灶灰下面。
灰很脏。
但脏有脏的好处。
干净地方人人会翻。
脏地方，手伸进去前总要犹豫一下。
王小虎把门闩轻轻放下。
没有发出声音。
他贴着墙根，往后院方向走。
今晚，他不去旧仓正门。
他先去看许大茂家后窗。
因为旧仓带回来的东西，未必还在旧仓。
也可能已经进了这个院。
而最会把东西藏进热闹里的人，今天已经慌过一次。
王小虎要趁他还没稳住，再看一眼。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妹妹。
王小牛嘴硬，眼睛却红。
王小花攥着那根短木棍，指节发白。
王小虎没有安慰。
安慰会让人松。
现在不能松。
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刚定好的暗号。
一声是有人来。
两声是别开门。
三声是去找老太太。
王小花点头。
王小牛也点头。
门缝合上。
王小虎的身影滑进夜色里。
院里明明很熟。
可今晚每一块砖，都像换了位置。
他没有怕。
怕也没用。
路已经走到这里，退回去，别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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