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的声音从旧仓里传出来后,许大茂差点转身就跑。
李广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慌什么?”
许大茂压着声音。
“一大爷怎么在里面?”
“他不在里面,才叫怪。”
李广田说完,先往里走。
可他脚刚迈进去,又停了一下。
他也怕。
只是比许大茂会装。
旧仓的铁门被推开一点。
门轴发出细长的响声。
那声音像用刀背刮骨头。
王小虎趴在旧磨盘后面,连眼都不眨。
他没有凑得更近。
老太太的拐杖敲了两下。
慢。
他记得。
旧仓里很快亮起一点火。
不是煤油灯。
是火柴。
火光一闪,照出易中海半张脸。
那张脸平时总是稳稳当当。
说话像一盆温水。
可现在被火柴一照,眼窝很深,嘴角很紧。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铁盒。
许大茂看见铁盒,声音都变了。
“另一半在你这儿?”
易中海没有回答。
他把火柴吹灭。
旧仓又黑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更冷。
“你把你的那半册弄丢了?”
许大茂急了。
“不是丢,是被换了。有人把假包放回去了。”
李广田骂了一句。
“我早说别藏许家后窗,你非说最稳。”
“你少放屁!”
许大茂回骂。
“当初是谁说先分开拿,谁出事都不牵另一半?”
易中海猛地一拍铁盒。
“闭嘴。”
两个人立刻不说了。
王小虎听到这里,心口跳得很快。
另一半真的在易中海手里。
白天老太太说得没错。
被撕开的账册,是互相牵着的绳。
谁拿一半,都能吓唬别人。
可谁也不敢让两半合上。
因为合上之后,账就能说话。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逃荒路上的一只破碗。
那时候他们兄妹三个排在施粥队后面。
有人把碗摔成两半。
一半拿在手里,一半掉进泥里。
那人还想多领一碗,说自己的碗没了。
管粥的人把两半捡起来一对,裂口合上,谁都看见那是一只碗。
谎话当场就碎了。
现在这本账册也是这样。
半册在许大茂那里,半册在易中海那里,各自都能说自己没拿全。
可两半只要一合,旧仓里少了什么,谁签过字,谁分过手,全会露出来。
这不是纸。
这是能把人钉住的裂口。
王小虎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他更不能急。
急了,自己就会变成被人先钉住的那个小孩。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院里人的脚步。
脚步更齐。
两个人,可能三个人。
从胡同口过来。
王小虎心里一动。
街道来了?
小黑真的把纸送到了?
可下一刻,他又觉得不对。
来得太巧。
他递出去的纸只写了“今晚西旧仓有人取赃”。
街道就算重视,也该先敲院门问情况。
现在他们脚步直奔西边旧仓。
像是早知道路。
旧仓里的三个人也听见了。
许大茂声音发尖。
“有人来了!”
李广田压低嗓子。
“是不是街道?”
易中海没有慌。
他反而把铁盒合上。
“别出声。”
这反应让王小虎后背发凉。
易中海不怕街道。
至少不怕来的这一拨人。
脚步声到了西墙外。
有人低声说话。
“门开着?”
另一个声音说。
“进去看看。”
这声音王小虎听过。
不是街道办那个正经问话的干部。
是跟在后面的年轻办事员。
那天他在院里记名字,笔尖总停在易中海说话后面。
王小虎当时只觉得他胆小。
现在想起来,那不像胆小。
更像等人递话。
旧仓铁门被从外面推了一下。
易中海在里面咳嗽一声。
“小周?”
外面的人立刻停住。
“易师傅?”
这声称呼一出来,王小虎心里一沉。
不是“一大爷”。
也不是“易中海”。
是“易师傅”。
说明他们早认识。
许大茂也听懂了,呼吸一下松了。
李广田却没有松。
他往后缩了一步。
像是更怕这个小周。
王小虎把身体压得更低。
他不能再留在旧磨盘后。
如果小周带人绕一圈,很容易看见他。
他慢慢往后退。
脚底忽然踩到一小片瓦。
瓦片发出极轻的一声。
可夜里太静。
这一声像针落在碗里。
旧仓门口立刻有人转头。
“谁?”
王小虎没有跑。
他知道一跑就完。
他把早准备好的小石子往另一边水缸后丢过去。
石子落地。
咔哒一声。
小周带来的人立刻往水缸那边看。
“那边!”
两个人冲过去。
王小虎趁机贴着墙根往老太太屋方向退。
他刚退两步,老太太的咳嗽声响了。
“大半夜的,吵什么?”
老太太拄着拐杖,从阴影里慢慢出来。
她像是真的被吵醒。
头发散着。
衣服也没扣严。
小周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老太太,您怎么出来了?”
老太太眯着眼。
“我耳朵不好,也听见你们闹。你们在我院里抓耗子?”
这话一出,旧仓里的人都不敢立刻接。
王小虎趁着老太太挡住视线,钻回王家墙根。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站在月光下,背很弯。
可那根拐杖杵在地上,像一根钉子。
街道来得太巧。
但老太太出现得刚刚好。
王小虎知道,今晚不能再只看旧仓。
还得看街道里,到底谁在帮谁。
小周没有立刻走。
他扶着旧仓门,像是在确认老太太到底看见了多少。
“老太太,夜里凉,您先回去。”
老太太哼了一声。
“你管我睡不睡,也管院里铁门响不响?”
小周被问得一顿。
他身边那个人想说话,被他抬手拦住。
这个动作被王小虎看在眼里。
小周年纪不大,却能拦住同来的人。
说明这次不是普通巡查。
至少今晚在这条线上,小周说了算。
王小虎又记下一笔。
街道里的人,不能只看官大不大。
还要看谁能让别人闭嘴。
这种人,比站在最前面喊话的人更危险。
更危险的是,小周没有问谁报的信。
正常街道干部半夜赶来,第一句该问院里出了什么事。
第二句该问是谁发现的。
可小周都没问。
他像是只想确认旧仓里的人有没有暴露。
确认完,就想把事情按回黑暗里。
王小虎从这点看出来,匿名纸确实到了街道。
但纸没有变成刀。
被小周捏在手里,反倒变成一块盖布。
盖住旧仓,也盖住他自己。
这比没送到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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