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虎回到屋里时，小花差点哭出来。
她没出声。
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哥，你衣服湿了。”
王小虎低头。
袖口沾了墙根潮水。
还有一点铁锈。
那是刚才贴近旧仓门时蹭到的。
他赶紧把外衣脱下来，塞进灶膛灰旁边。
不能烧。
烧了有味。
也不能洗。
半夜洗衣服更怪。
先埋在灰里，明早再当旧衣服处理。
小花看他动作，就知道外面出了大事。
“街道来了？”
“来了。”
“抓人了吗？”
“没有。”
王小虎摇头。
“他们不像来抓人。”
小花脸色白了。
“那他们来干什么？”
王小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小牛从米缸后面拉出来。
小牛憋得满脸通红。
可真没出声。
王小虎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做得好。”
小牛眼睛一下亮了。
“我没喊！”
“对，没喊就是大功。”
小花也松了一口气。
王小虎这才低声把旧仓的事说了。
易中海在仓里。
手里有铁盒。
许大茂说真包被换。
李广田也来了。
街道小周跟易中海认识。
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
压得屋里喘不过气。
小花听完，声音发抖。
“那匿名纸不是送到他们手里了吗？”
“送到了。”
王小虎说。
“但不一定送到对的人手里。”
这句话让小花更怕。
他们以为街道是绳子。
结果绳子另一头，可能也缠着旧仓里的人。
王小虎却没有乱。
他坐到地上，用炭条重新画院图。
这次图上多了一个人。
小周。
他把小周画在街道和易中海之间。
又把李广田画在旧仓门口。
许大茂画在后窗旁边。
最后，他在易中海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
铁盒。
画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炭条放下，又把每个人的位置换了一遍。
如果小周是来救易中海，那他应该站在旧仓门外。
如果小周是来抢账，那他应该直接进仓。
可他没有。
他先和易中海对话，再让身边人去查水缸。
这说明他也怕旁人看见仓里的东西。
他不是易中海手下的一条线。
更像是另一张网。
两张网都想兜住旧仓。
他们兄妹现在就站在网眼中间。
小花看着地上的图，终于明白哥哥为什么一直不让他们乱跑。
乱跑不是逃。
是自己撞网上。
小花盯着那个方块。
“另一半在盒子里？”
“应该是。”
王小虎说。
“但我没看见打开。”
“那怎么办？”
“让他打开。”
小花愣住。
王小虎指着图。
“他们今晚没合账，是因为被外面脚步打断。小周来了，易中海不怕，说明小周能帮他压事。但许大茂不放心，李广田也不放心。”
他停了一下。
“只要他们互相不放心，就还会找机会看两半账。”
小牛听不懂。
“看账干什么？”
“看谁会死。”
王小虎说完，屋里一下静了。
这话太重。
可他没有改。
逃荒路上，他早知道有些账不是钱。
是命。
小花低下头。
“哥，咱还管吗？”
王小虎看着地上的图。
他也想过不管。
真账册藏在老槐树。
他们可以装不知道。
等这阵风过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许大茂已经看了王家。
易中海也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拿到账册的人。
就算他们不管，这火也会烧到门口。
“管。”
王小虎声音很低。
“不管，别人就替咱写命。”
小花咬住嘴唇。
她没再劝。
外面这时又有动静。
不是旧仓。
是老太太屋。
拐杖敲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王小虎立刻站起。
这是白天约好的紧急信号。
小花也听见了。
“太太叫你？”
“叫我。”
“会不会有埋伏？”
“有也得去。”
王小虎没有从正门走。
他让小花把门闩重新插好，自己从灶后小窗钻出去。
这小窗平时只透烟。
他瘦，能挤过去。
落地时，脚下沾了一层灰。
他没有拍。
灰能遮脚印。
老太太屋门虚掩着。
里面没点灯。
王小虎钻进去时，老太太坐在炕边。
她面前放着一小片纸。
纸不是账册。
是从账册边角撕下来的残页。
残页上只有半行字。
“西仓三号，易……”
后面没了。
王小虎盯着那个“易”字。
“哪来的？”
老太太低声说。
“刚才小周走的时候，从袖口掉下来的。”
王小虎心里一震。
小周身上有账册残页。
这就不是简单帮易中海压事。
他也碰过账。
老太太把残页推给他。
“另一半账册，未必只在易中海手里。”
王小虎背后发冷。
“小周也有一页？”
“至少有一角。”
老太太说。
“这角能证明，他今晚不是临时来的。”
王小虎把残页夹进衣襟里。
“太太，真要查街道？”
老太太看着他。
“不是查街道。”
她声音很慢。
“是找街道里还没被这本账咬住的人。”
王小虎听懂了。
街道不能全信。
但也不能全不信。
要找那个没被旧账咬住的人。
这个道理不难。
可做起来很难。
院里的人坏在脸上，他还能躲。
街道的人若坏在章子后面，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一张纸到了好人手里，是绳子。
能把他们从坑里拉出来。
可到了坏人手里，就是套索。
先套住的，一定是他们这种没有根的小孩。
王小虎把这层想清楚，反倒更冷静。
他不能只找“街道”。
他要找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敢在易中海面前不等递话的人。
一个看见小孩说话，也愿意把话听完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那天来问话的中年干部。
那人姓赵。
笔记得慢，但每次都会把王小虎的话问完整。
也许可以找他。
他刚要问名字，老太太忽然抬手。
门外，有人轻轻踩了一下门槛。
老太太立刻把残页扫进炕缝。
王小虎缩到柜子后。
门被推开一条缝。
外面传来小周的声音。
“老太太，您睡了吗？”
王小虎屏住呼吸。
小周来得太快。
他不是来问候。
他是发现残页丢了。
更要命的是，他敢直接来老太太屋。
这说明小周已经把刚才旧仓外的每个人都想了一遍。
许大茂不敢偷他。
李广田没那个空。
易中海更不会把残页往外丢。
剩下能借老太太遮眼的人，只剩一个。
王小虎。
王小虎慢慢把手按在地上。
柜子后面有一条裂缝。
他白天没注意。
现在才发现，裂缝通着炕下。
只要小周进来搜，他就得钻进去。
可炕下黑得像没底。
他听见老太太在门口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
却像在告诉他。
别动。
先让来的人，把话说完。
王小虎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靠胆子。
胆子能让人冲出去。
可活下来，靠的是忍住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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