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虎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擦黑。
他走得不快。
也没有回头。
小陈跟在很远的地方。
远到像个路过的人。
这是赵干事安排的。
王小虎明白。
小陈不能靠太近。
靠近了，院里那双眼就不敢动。
可也不能真没人跟。
他现在手里没有半张旧纸。
旧纸在小花针线包里。
他鞋底是空的。
空鞋底反而成了饵。
谁还盯着鞋，谁就和街道后门那片蓝皮纸脱不开干系。
进院门时，阎埠贵正站在前院擦眼镜。
“小虎，怎么才回来？”
王小虎抬头。
“街道问话。”
阎埠贵镜片后面的眼睛一闪。
“问什么？”
“问小周。”
王小虎说得很平。
“还问小冯。”
阎埠贵手一顿。
“小冯？”
王小虎点头。
“他假传话，想把我带走。”
前院一下静了。
阎埠贵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把眼镜戴回去，嘴里嘀咕一句。
“这事可越来越乱了。”
王小虎心里记了一笔。
阎埠贵听见小冯，反应不是惊讶。
更像确认。
这种区别很小。
可他现在最会看小地方。
一片蓝皮纸是小地方。
一只空鞋底也是小地方。
人眼里闪过去的一下，也是小地方。
小花在屋门口等他。
小牛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破木车。
看见哥哥回来，小牛立刻站起来。
“哥。”
王小虎走过去，先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
小牛小声问。
“他们抓你了吗？”
“没抓。”
王小虎看向小花。
小花没问旧纸。
她只把针线包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这就够了。
王小虎进屋，第一件事不是关门。
而是把鞋脱下来，随手放在炕边。
鞋底朝外。
像完全不在意。
小牛看见了，差点开口。
小花眼疾手快，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胳膊。
小牛把话咽回去。
王小虎心里松了半口气。
家里这两个小的，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要装糊涂。
院里越乱，装糊涂越要像。
外头传来许大茂的声音。
“王小虎，回来了？”
王小虎把门开半扇。
许大茂靠在中院墙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街道没为难你吧？”
王小虎摇头。
“没有。”
许大茂笑了一下。
“那就好。小孩子别老往街道跑，容易惹麻烦。”
王小虎看着他。
“许叔怕我惹麻烦？”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这是好心。”
王小虎也笑。
“我知道。”
他说完就要关门。
许大茂却又补一句。
“对了，你鞋底坏了吧？”
王小虎的手停住。
屋里小花的呼吸也停了一下。
许大茂像随口一问。
“下午看你走路有点别扭。”
王小虎低头看了看鞋。
“踩泥了。”
“哦。”
许大茂点点头。
“泥路是不好走。”
他说完转身走了。
王小虎没有追。
他关上门，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许大茂提鞋底。
阎埠贵听小冯不惊。
街道后门落蓝皮纸。
这几条线像几根细线，终于缠到同一个结上。
小花压低声音。
“哥，许大茂知道鞋底？”
王小虎点头。
“他未必知道里面藏过什么。”
“但他知道有人在找鞋底。”
小牛紧张地看着那双鞋。
“那鞋还能放那吗？”
王小虎说。
“就放那。”
“空的东西，最适合让人偷。”
夜慢慢深了。
院里的门一扇扇关上。
王小虎没有睡。
他靠在墙边，听着外头动静。
小陈应该还在远处。
但院里真正要动的人，不会走大路。
半夜，窗纸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从窗下过去，衣角擦到了窗框。
王小虎没有动。
炕边那双鞋静静摆着。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伸进来一根细竹片。
竹片慢慢拨。
门闩被碰得轻轻一响。
小花睁开眼。
王小虎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门闩没有被拨开。
外头那人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落在门外。
像纸擦地。
王小虎等脚步远了，才慢慢起身。
他打开门。
门槛边，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蓝皮纸。
和街道后门那片一样。
王小虎没有马上拿。
他先蹲在门后，听了十几息。
外头没有脚步。
没有咳嗽。
也没有谁故意碰盆碰桶。
可越是安静，越说明那人不是慌着走的。
他知道院里哪块砖松。
知道哪扇门半夜响。
知道王小虎家门闩从哪边能拨。
这种熟，不是来过一两回。
王小虎脑子里一连闪过几个人。
许大茂熟后院。
阎家熟前院。
李广田熟旧仓。
小周熟街道。
小冯熟后门。
每个人都像一根短线。
可短线再多，也得有人把它们打成结。
他盯着那片蓝皮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对方只是来偷鞋，为什么会掉纸？
纸掉得太巧。
像是不小心。
也像故意让他看见。
也许有人想把线索往蓝皮记录本上引。
也许有人想让他以为小周和小冯还在动。
王小虎没有被兴奋冲昏头。
他告诉自己。
蓝纸有用。
但蓝纸也可能是别人塞到他眼前的假路。
所以它不能单独说话。
它得和脚印、鞋底、西墙、旧仓一起说。
他又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小的。
小花没哭。
小牛也没闹。
可他们都醒着。
这种醒，不是睡不着。
是被日子逼得不敢睡沉。
王小虎心口轻轻紧了一下。
他才八岁。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只想着抓人。
还得想着怎么让弟妹明天照常吃饭、照常说话、照常像没事一样活着。
因为背后那只手，最想看的就是他们乱。
只要他们一乱，对方就能说小孩子受惊胡说。
所以今晚他不能乱。
这片蓝纸也不能让家里乱。
它只能变成一颗钉子。
钉在那只手下一次伸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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