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越想越觉得不对。
阳谷县外,林冲遇险,是武大借飞龙帮人马救的。
清风寨一事,又是武大暗中周旋。
如今武松守着东平府,硬是不入梁山,连天王都肯为他画押护令……
这一桩桩、一件件,桩桩件件,哪一件少得了那"武家大哥"的影子?
宋江背脊忽地一凉。
他原以为武松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今日才恍然,武松不过是台面上的人,台下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才是真正棘手之物!
之前在清风寨,他谎称认错人,将自己揍了一顿。
后面那刘高赶来,他又三言两语让自己心生感激。
直到后面,他又设巧计将自己与一众弟兄救出…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算计!”宋江低声自语。
“能将一众兄弟救出也就罢了,偏生救得悄无声息。
连自身都保全得滴水不漏,末了还白捡一座军寨。
这等人物,端的有些门道!”
他沉吟良久,忽地眸光一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武大藏于幕后,便最难对付。
可这等人物,若能为己所用,又何愁大事不成?
宋江心下已有计较,武松油盐不进,却最重兄弟情义。
花荣与武大有旧,其妹花宝月更是与武大关系匪浅。
不若由花荣牵线,先与那“武家大哥”搭上话,探一探他的斤两与心思。
是可为我臂助,还是必欲为梁山之敌…
想到此处,宋江唇角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笑意。
只是这一回,笑里多了几分凝重,也多了几分忌惮。
宋江那夜在房中踱到后半夜,终究还是唤了花荣来。
花荣进得门时,只见宋江正倚在灯下翻一本旧册,面上挂着惯常的温煦笑意。
看不出半点方才在聚义厅上与晁盖言语相搏的痕迹。
“花荣兄弟,坐。”宋江搁下书册,亲自斟了碗茶推过去。
“哥哥深夜唤你来,是有桩事想托你。”
花荣接碗不饮,只道:“哥哥但说无妨。”
宋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却先不提正事,只慢悠悠说起阳谷县那回旧事:
“我如今细细想来,当初在清风寨大牢里,那位武大官人‘认错人’打了我一顿。
后头又‘义薄云天’将你我救出……”
他说到此处,放下茶盏,目光望向花荣,“兄弟,你与那武大官人相识日久。
你觉得他此人,如何?”
花荣没料到他忽然问起这个,略一沉吟才道:“武大官人行事沉稳。
待人以诚,颇有些侠义心肠。
小弟与他相交虽不算深,却也能觉出此人与寻常绿林人物大不相同。”
宋江点了点头,那笑意渐渐淡了,声音也沉了几分:
“可我今夜思来想去,总觉得那武松不过是台面上的人。
东平府这回既能防住董平,又不肯入伙,偏又留了东门一条活路给人看……
这不是武松那等直性子能想出来的路数。”
花荣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抬眼看向宋江:“哥哥是说,武松背后有人?”
“不是有人。”宋江搁下茶盏,“是有一个比他厉害十倍的兄长。”
他顿了顿,直直看着花荣:“我想请花荣兄弟替我走一趟东平府。
以旧友拜会的名义去见一见那位武大官人。
不必提梁山招揽的话,只消替我探一探他的深浅。
他若愿与梁山来往,日后两不相犯也好,互通有无也罢。
都好过他在暗处替武松拿主意,咱们在明处摸不着门路。”
花荣沉默了片刻。武大于他有恩,清风寨那次更是救了他的性命。
如今宋江要他去试探此人,他心里说不为难是假的。
可他毕竟已站了宋江的队,况且宋江说的话句句在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小弟走这一趟便是。”花荣终于点头,“只是哥哥须得答应我一桩事。
我此行只探虚实,武大官人若真是个可交之人,梁山便不该把他逼成敌人。”
宋江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兄弟放心,哥哥岂是那等鲁莽之人?
你只管去,不论他如何答话,梁山这边,绝不为难武家一门。”
花荣得了这话,方才告退。
次日一早,花荣便牵了一匹青骢马下山,一路无话,直奔东平府而来。
他刻意没穿军甲,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悬一柄朴素佩剑,扮作寻常行商模样。
到得东平府东门时已是暮色将合,守城军士验了路引。
见他口音是青州那边来的,问了几句便放了行。
花荣在城中寻了间僻静的客栈住下,也不急着去见武大,先歇了一夜。
次日天明才整了整衣冠,往武府后巷走去。
他并不走正门,只绕到后巷那扇窄门前,抬手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正是当初在清风寨时武大与他约过的那套暗号。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灰衣暗桩半张脸。
那人上下打量了花荣一眼,见他虽着便服。
但眉宇间那股子英锐之气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便低声问:“阁下找谁?”
“劳烦通传一声,”花荣拱手,声音不高不低。
“就说清风寨旧友来访,想讨一碗武大官人亲手泡的凉茶。”
灰衣暗桩目光微动,也不多问,关了门便进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重新打开,这回出来的是武大本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短打,袖子挽到肘上,像是正在院里拾掇什么。
看见花荣,他咧嘴笑了笑,也不寒暄,只侧身让开:“花荣兄弟怎么有空跑东平府来了?进来坐。”
花荣见他这副随意模样,心下反倒松了几分,跟着他进了偏院。
武大引他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自己转身去屋中提了只粗瓷壶出来。
倒了两碗凉茶,推了一碗到花荣面前:“这是我自己配的茶方子,醒神解乏,你尝尝。”
花荣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温凉,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确实与寻常茶叶不同。
他放下碗,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这偏院的陈设。
见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廊下晾着一件旧袍,角落里搁着半袋石子。
看着倒不像江湖人的住处,反像个寻常庄户人家的院子。
“武大官人,”花荣终于开口,“我这趟来,是受人之托。”
武大端着茶碗的手没停,只抬眼看他:“宋江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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