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花荣一怔,随即苦笑:“武大官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也算不得知道,”武大喝了一口凉茶,语气平平。
“只是前日我那兄弟刚与宋江在城外茶亭见过一面,前后脚的功夫。
你花荣兄弟就从梁山来了东平府,这要不是宋江派来的。
难道是你自己想念我这碗凉茶了?”
花荣被他这话堵得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索性不绕弯子了:
“宋江哥哥让我来探一探武大官人的深浅。
他觉着武松都监背后有人拿主意,那人想必是您。”
武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放下茶碗,将碗沿转了小半圈。
目光落在碗中漂浮的茶叶上:“那宋江除了让你来探深浅,还说了什么?”
“他说,武大官人若愿与梁山来往,日后两不相犯也好,互通有无也罢。
都好过你我两家在暗处互相提防。”
武大听完,不急着答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槐树叶缝间漏下来的碎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花荣兄弟,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你须得如实答我。”
花荣点头:“武大官人请问。”
“你如今在梁山上,算是宋江的人,还是晁盖的人?”
花荣面色微变,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武大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看着。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将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半晌,花荣才低声答道:“宋江哥哥待我不薄。”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武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莫慌。
某虽是个不出户的闲人,却也敬重你们兄弟的情义。
清风寨那笔账,我既救了,便不图回报。
你回去告诉宋公明,东平府愿与梁山井水不犯河水。
他若安分,大家各过各的太平日子,他若不安分…”
他指尖又拈起那枚青石,轻轻一转,“晁天王和林教头都念着我当初的相助之情。
董平那笔仇,迟早有人替我料理。
他宋江,未必料理得动。”
他顿了顿,旋即道:“至于什么‘两不相犯、互通有无’的话,宋江不必递了。
我武大从不与人签什么盟约,但我这个人最讲究的是‘情分’二字。
你花荣兄弟今日肯走这一趟,这份人情,武某便记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花荣却听出了那话里该有的分量。
他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搁下碗站起身来,朝武大拱了拱手:
“武大官人这番话,花荣原样带到。
日后若有用得着花荣的地方,只管让人传个话。”
他说完便不再多留,转身朝后巷走去。
武大没有起身送他,只坐在槐树下。
望着花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低头看了看碗中剩下的半碗凉茶。
夜色渐渐沉下来了,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武大送走花荣后,又在槐树下坐了半晌,将碗中剩茶慢慢饮尽,才起身回屋。
夜色渐沉,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推开偏院的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回头望了一眼院墙外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掩好了门。
次日天明,武大与武松在厅中共用早膳。
武松昨夜值守,面上还带着几分倦意。
却仍强打起精神为兄长斟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大哥今日便要走?”
“嗯,二龙山那边不能离人太久。”
武大夹了一筷子咸菜搁进粥碗里,不紧不慢地嚼着。
“杨戬那厮虽然暂时按兵不动,但我若不回去坐镇,保不齐他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武松点头,没有多劝。
他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推到武大面前:“大哥,这个你带上。
是上回府库里清出来的几卷旧地图,画的是青州至沂州一带的山道和水路。
我留着也无用,你拿去或许用得着。”
武大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叠着几卷泛黄的帛图。
他合上盖子,也不推辞,揣进随身布袋里:“有心了。”
他搁下碗,抬眼看向武松,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兄弟,临走之前,我还有一桩事要嘱咐你。”
武松听他语气郑重,也放下碗筷:“大哥请讲。”
“董平那厮虽然被晁盖的令暂时压住了,明面上不敢再大张旗鼓来犯。
但你莫要因此便真当他已经收了心。”
武大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续道,“那人我虽交道不多,却也看得出来。
他性子烈、记仇重,且最恨被人当枪使。
此番被宋江借了名头去试你的深浅,又被晁盖一道令堵了回来。
他两头都讨了没趣,这股火气无处发作,迟早要找别处泄。”
武松眉头微皱:“大哥是说,他不敢明着来,会暗地里做手脚?”
“不一定是暗地里。”武大放下茶碗,指尖在桌沿上叩了叩。
“他若真起了心思,未必会亲自来寻你的晦气。
但你在东平府为都监,每日里进进出出,府库、粮仓、城防、驿站,哪一处露了破绽。
他只需递个消息出去,自有替他办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再者,宋江虽然嘴上应了‘两不相犯’,但他那人最善借力打力。
今日能借董平来压你,明日便能借别的事来牵你。
董平若私下里撺掇几个梁山上不得台面的角色替他去东平府生事。
宋江未必会拦,说不定还会暗中递一把刀。”
武松听得神色渐渐凝重,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武大见他听进去了,便放缓语气道:“我不是叫你草木皆兵,只是须得心里有根弦绷着。
你如今是东平府兵马都监,手下自有人替你料理那些细务,不必我桩桩件件地叮嘱你。
出入留心别落单,西城那几处旧仓老库隔三差五也派人转一转。
旁的按你平日的章程办便是,不必刻意为谁改弦更张。
他若有动作,你再应对,也来得及。”
武松郑重点头,将这番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低声道:“大哥放心,小弟都省得了。”
武大这才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
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话家常。
他咽下粥,忽然咧嘴笑了一声:“其实也不必过于忧虑,明面上他不敢动你。”
武松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端起粥碗一饮而尽:“大哥说的是。
小弟记住了。”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武大便起身回屋收拾行装。
他换了一身半旧玄色短打,将短刀系在腰侧。
又探了探左肋下那只暗囊里的石子,确认无碍,才提着布袋推门出来。
武松送他到东门口,晨光从城门洞照进来,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武大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了武松一眼:“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记在心里便是。
不必整天绷着。”
武松抱拳道:“大哥一路保重,小弟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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