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在坳口暗处立了许久，方才转身，沿着山道回了寨中。
这一夜，他并未歇下。
杨戬既要埋钉，他便索性将这根钉，引出来看个明白。
次日一早，武大当着杨志、曹正的面，将盘查冬储的由头又提了一遍。
末了却添了一句："入冬山寒，这几日我亲自夜巡后山。
寨里的事务，杨兄与曹正兄弟照常调度便好。"
杨志微微一怔，瞥了曹正一眼，见曹正神色不动，便也应了。
武大要的，便是大家照常。
他暗自思忖：那藏在门里的钉子，眼睛必盯着两处。
一处是偏殿密室，里头收着山寨的布防图册，还有那枚黑铁令牌；
另一处便是后山石屋，童娇秀的所在。
杨戬的人若得了准信，断不会轻易放过。
那三千两银子撒下去，柳林渡不过是一根明钉。
门里这根暗钉，既认得路，迟早要动。
当下武大传下话去，说自家入夜要往后山巡哨，连着几夜皆如此。
寨里众人只当头领谨慎，谁也不曾多想。
他却不与旁人声张，只暗暗点了杨志、曹正二人。
教他俩带十数名惯战的心腹，趁暮色潜入偏殿暗处与后山坳口，伏下不动。
陈七仍守着石屋，王三在坳外游弋，皆是武大自家的心腹，里外不透半分风声。
当夜，武大果真披了件旧氅，提着灯笼，自寨门出去，沿山道往后山而去。
巡到二更，他便在石屋不远处一片荆棘后头伏下，熄了灯火，屏息不动。
山风穿林，枯叶簌簌。他望着远处寨墙上的火把，心里却分外沉静。
如此一连两日，山寨内外，并无异样。
到了第三日夜里，约莫二更天气，后山坳口外头，果然悄悄摸来三条人影。
都是寨里的旧卒，平日管些马料、柴薪的杂差。
自打入冬盘查，账册上早露出马脚。
近一个来月，三人赌钱出手阔绰，份例之外，各有几十两银子的花用对不上账。
曹正暗里查过，三人皆是当年随大伙儿上山的旧人，久未升挪。
近来却忽然添了新衣新履，行迹也鬼祟起来，时常趁夜三两聚在一处，低声说话。
今夜这三人，一个提着油布包袱，一个腰里别着短刀。
另一个手里攥着两支火把，贴着山壁，一溜烟先摸到偏殿后头，又折向后山石屋。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拣背人的小径，脚步放得极轻，却哪里逃得过埋伏人的眼。
杨志伏在偏殿暗影里，长枪早已平端，见那提包袱的旧卒伸手去掀米缸，嘴角微微一咧。
曹正带人自石屋侧后的树丛里包抄上来，短刀反握，连气息都压住了。
那三人摸到密室入口，将米缸掀开，正要向下探头，杨志与曹正同时发作。
长枪一点，先逼住了那提包袱的咽喉。
曹正反手一刀背，将那别短刀的旧卒腕子砸得脱了力。
攥火把的那个刚要叫，已被两条汉子从后头死死按在地上，麻核塞了嘴。
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三人便被捆了个结实，推进石屋外头。
陈七提灯照了照，认出是管马料、管柴薪的两个旧卒。
还有一个原是伙房里帮闲的，心下骇然，却不敢出声。
武大自荆棘后头立起身来，掸了掸衣上草屑，神色平淡："带走，讯问。"
当下众人将三人押回偏殿密室。
武大亲自掀开米缸，踩着窄梯下到暗窖，就着油灯，自暗格取出那只青瓷小瓶。
问心散。
他捏碎了灰褐色的药丸，凑到那三人鼻端。
辛辣的草木气一冲，三人便知躲不过，喉头被武大铁钳般的手扣住。
药末尽数抖入，又被迫咽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三人眼神便涣散开来，呼吸也急了。
武大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问一句，三人便答一句，毫无阻滞。
"谁差遣你们？"
"是……是杨太尉府上派来的幕僚。
常在青州走动，专管山寨这头的事。"
"许了你等什么？"
"五百两银子…
教我们趁夜盗了密室里的布防图，递出寨去。
今夜二更举火为号，引青州城外伏兵上山，里应外合，夺了山寨。"
"伏兵何在？"
"都在城外驿馆里，扮作客商，二三十个，听得火号便扑出来。"
武大听完，面色依旧不动，只将青瓷小瓶收进暗格，转身上了窄梯。
杨志低声道："武大兄弟，这三人如何处置？"
武大拍了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不杀。"
杨志与曹正皆是一怔。
武大道："杨戬既要把柄递到咱手上，咱便接着。
传令下去，今夜照他三人的原样办，举火为号。"
曹正迟疑道："可那火号一亮，城外伏兵便要上山……"
武大微微一笑："火号自要亮，只是这把火，引的不是咱的山寨，是城外的驿馆。"
他早料到，杨戬这等谋定后动的人，必在青州留了第二拨眼线，专听山里的动静。
那驿馆里的二三十个干办，便是等着火号一到，便倾巢扑出来，好来摘这现成的果子。
既如此，便教他们，自己走出来。
武大当即传讯下山，派了几个好手暗自潜入青州，听从刘书吏调派。
武大教人将那三人的火把取了，依着原定的时辰、原定的方位。
在后山坳口点起两堆火。
火光冲起，正正对着青州城外的方向。
青州的眼线见了火号，只当山里得手，大喜过望。
当夜便离了驿馆，朝二龙山方向摸来。
却不知刘书吏早已得了武大的暗信，率几个好手远远跟着。
秦明领一队游骑，就伏在驿馆外的岔道口上。
那二三十个干办刚出驿馆，还未走远，便被两下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几个好手自巷中杀出，游骑马蹄踏处，尘土飞扬。
秦明长弓在手，箭无虚发，不过半个时辰，这拨人便一个没漏，尽数拿下。
消息传回山寨，已是四更。
武大立在后山坳口，望着那两堆将熄的火，对杨志道："去罢。
将那三人枭首，悬在寨门上。"
杨志领命而去。
天明时分，三颗头颅挂在寨门旗杆之下，旁注一行字："通敌内鬼，下场如此。"
寨里旧卒见了，个个噤若寒蝉，连日来鬼祟聚谈的，也都不敢再凑在一处。
盘查冬储的名目底下，再无人敢伸手。
武大独上寨墙，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作响。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在掌心摩挲着。
令牌冷硬，背底殿前司的番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青。
武大便将令牌收回怀中，望向青州城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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