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虽然枭了三名内鬼,悬首寨门,青州方向却未就此太平。
杨戬那四路齐下的算计,本就如蛛网暗结,拔了一根,还有千丝缠上来。
这回动的,便是那青州通判张承业。
张承业自接了杨戬绕过府衙、直递到手的密令。
便如猎犬闻腥,悄然点了十余名心腹干办。
扮作行商脚夫,摸到了二龙山脚扎下。
他深知慕容彦达与己不睦,又忌那二龙山连败官军、连拔暗桩的威风。
故此十分谨慎,此番既不报府衙,也不惊动知府,只在山脚僻处屯住。
暗中买通了山下几个惯走山路的猎户,许以重金,教他们日日踩探进山的小径。
但凡寨中有半分异动,便暗里飞报上来。
那几个猎户原是贪财忘险的浑人,得了银子,当真三两一伙,猫在山林边缘窥探。
不过数日,便探得一处异样。
后山那座废窑,平日里门户常锁,断无人迹。
偏是入夜之后,窑顶缝隙里常有火光隐隐透出,似有人在内守夜议事。
猎户心中犯疑,回禀张承业,道是"废窑常锁、夜有火光,形迹甚怪"。
张承业闻报大喜,只道杨太尉要寻的那位"贵女"便藏在这废窑之中。
当下定下计议,三日内便以"剿捕山匪"为名,调集州兵,明火持杖搜山。
先拿了废窑,再顺藤摸瓜。
这一头风声,却早被青州城里的刘书吏听了去。
刘书吏本在虎狼窝里替武大递消息,张承业买通猎户、定于三日内搜山一节。
他不过两日便探得真切,连夜写成飞报,交与二龙山暗桩捎上。
这日午后,武大正与杨志在偏殿议事。
灰衣暗桩自后山岔道疾趋而入,递进那封飞报。
武大就着窗光展开,见纸上寥寥数行,却字字惊心。
他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神色却是不动分毫。
废窑一事,他早有布置,前番曹正便在那窑口填土抹痕。
如今猎户瞧见的"常锁夜火",原是自家兄弟守着后山秘处巡哨的灯火。
倒被张承业当了破绽。
当下武大唤过陈七,低声吩咐道:"去请童小姐再移一处秘洞,比石屋更隐更深些。
连日间送饭的都由你一人经手,莫教第三个晓得。
废窑那里,教曹正兄弟将平日堆存的柴薪满满当当码进门里。
外头落一把锈锁,泥径重新踩乱。
乍看去便是座堆柴的废窑,切莫再露了活气。"
陈七领命去了。
不消半日,后山秘洞另辟妥当,童娇秀悄然迁入,陈七依旧寸步不离守着。
废窑门首柴薪如山,尘土满地。
再无半分人居的痕迹,端的像个弃置多年的堆柴所在。
武大铺纸提笔,给慕容彦达写下一封无头密信,措辞直白如刀:
"张通判既已摸到山脚,三日内便要搜山。
若他当真从废窑里揪出童小姐,知府'两头糊弄'之罪便坐实了。
上瞒杨太尉寻人之令,下替二龙山遮掩行迹。
那时杨戬若要杀人立威,满门之祸,知府独当乎?
账册所在,武某比旁人更清楚。"
写毕封蜡,遣惯走夜路的暗桩连夜送入青州。
慕容彦达拆信那刻,手便凉了半截。
他素来知道武大这话半分不虚。
童娇秀若在二龙山被张承业拿获,他两头敷衍杨戬、暗通二龙山的底细便再捂不住。
杨戬那等性子,惯于杀人立威,翻脸便是不认人的。
岂容一个知府在太岁头上耍花枪?灭门之虞,绝非恫吓。
况他这青州知府的乌纱,本就仗着宫里妹子得宠撑着。
一旦杨戬动了真怒,只消在御前递一句谗言。
这顶帽子立时便摘了,连带着阖门老小都要填了刀口。
他独坐后堂,将信纸在灯上烤了又看。
冷汗顺着鬓角下来,踱了半晌。
终是咬牙唤来幕宾,拟了一道申饬公文,着人飞递张承业:
"查青州地面虽偶有盗踪,然二龙山久列安抚司案卷。
剿抚皆须上听,岂容通判擅自调兵搜山?
此乃越权妄动,有悖建制。
着即按兵勿动,俟本府核验公文,再行定夺。"
张承业接着申饬,面色铁青。
他本欲借搜山在杨戬面前立一大功,岂料慕容彦达偏在这当口拿"越权"压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二龙山那头递了话,慕容怕事情闹大,先把他这把刀摁住。
武大又点两名机伶喽啰,扮作贩炭脚夫混进青州城,趁夜潜入张承业私宅后院。
那通判自恃官身,又料山里的人近不得城,宅中守备稀松。
二人翻墙入内,于书房暗屉之中细细翻检,竟翻出与杨戬往来的密信副本数封。
信中不仅有查访童娇秀的嘱托,更夹着张承业假公济私、虚报河工钱粮的账目底稿。
贪墨纹银竟有数千两之巨。
喽啰将副本尽数拓下,原物归位,神不知鬼不觉退了出来。
此物一到手,武大便捏住了张承业命门。
这密信既证他私下勾连太尉、目无知府。
那账目又坐实他贪墨公帑。
两桩任何一件捅出去,都是掉脑袋的罪。
张承业两头受挤。
他原想三日举火搜山,立时建功。
如今里外皆窒,把柄落了人手里,思前想后,只得长叹一声,将搜山之议草草收了。
数日后,山脚州兵尽数拔营。
张承业悻悻收兵回城,临行犹自回望二龙山脊,眼底一股不甘,却再不敢妄动分毫。
他心里明白,现如今唯有把一口恶气咽回肚里,且待来日再作计较…
武大立在寨墙,望见山脚烟尘渐息,方将那封密信副本收入暗格。
东京太尉府中,杨戬自那三封密令发出,便日日等候青州回报。
李固一队折在二龙山下,连那枚黑铁令牌也落了二龙山手中。
张承业搜山,又被慕容彦达一道申饬按了回去。
两路皆窒,杨戬却并不焦躁。
他本就留了第三封后手,端的不是儿戏。
那第三封密令,发往童贯旧部统领徐宁处,召其回京待命,密而不宣。
徐宁本是金枪班教头,一手钩镰枪法天下无双。
昔年梁山便仗着他这路枪法,破了呼延灼的连环马。
杨戬独坐后堂,捻须思忖:二龙山据险立寨,山道狭隘。
骑兵难展,正与那连环马被困之地相似。
若教徐宁整备钩镰枪手,以当年破连环马之法。
专钩山寨人马马足、挑刺步卒,那二龙山的山地阵便算不得铁桶。
他在案上缓缓写下“钩镰枪手在京操演,待用”一行,便教心腹幕僚发付下去。
杨戬素知徐宁这路枪法乃军中翘楚,若操演成了。
二龙山虽据险,也架不住钩镰齐发、马足勾连。
可他万没料到,二龙山那头,早有一封遗山手令候着这一日。
不消旬日,徐宁已抵东京,入太尉府听令。
杨戬屏退左右,只将整备钩镰枪手、操演破阵之法的意思授了他。
却不曾明言所指何地,只道“待用”。
徐宁领命而去,自往教场选调旧部,暗中操演钩镰。
这头风声,却早被淮西的眼线听了去。
杨九娘在东京原布得有耳目,徐宁抵京那日,便有飞报星夜递往二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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