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脚程极快,不消一日便回到梁山。
入寨时天色已擦黑,他径往林冲住处而去。
林冲正在灯下擦拭一杆旧矛,见他回来。
搁下布条,目光沉静:“话带到了?”
刘二点头,将武大那番话原原本本道出。
林冲听罢,沉默了片刻,面上不见波澜,眼底却有一层暗色缓缓沉淀下来。
他没有多问,只将旧矛靠回墙角,起身披了件外袍,便往聚义厅方向去。
聚义厅中灯火通明,晁盖正独坐虎皮交椅上翻看一卷粮册。
见林冲不请自来,他微微抬头,目光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林冲走到堂中,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时,语气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哥哥,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晁盖搁下粮册,往椅背上一靠:“教头但说无妨。”
林冲便将武大传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地禀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刘二亲耳所闻,花荣兄妹皆是受命前去,并非自家登门。
此事若查实,便是宋江绕过山寨公议,私结外援。”
晁盖听罢,没有立刻发作。
他端坐不动,手指在膝上缓缓叩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意:
“现如今他眼里怕是已经没有我这个兄弟了...”
他站起身来,踱到殿门口,夜风灌进来,将灯苗压得一矮。
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又过了片刻,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冲身上:
“教头,你说,他这是为了山寨,还是为了他自己?”
林冲没有接话,只躬身抱了抱拳。
晁盖没有再问,只摆了摆手:“教头辛苦,先回去歇着。”
林冲应了一声,退出了聚义厅。
他走后,晁盖独自站在殿门口,夜风将他袍角卷起又放下。
他望着远处宋江住处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檐下一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缓缓收拢手指,那力道不重,却让指节微微泛白。
武大这头,却未就此收手。
花宝月下山那日,他已另遣一人,着了寻常行商的衣袍。
候在梁山脚下一处必经的岔道旁。
待刘二回山翌日,那人便“恰好”在茶摊上撞见刘二。
随即又“恰好”与几个梁山眼线迎面对上,将几句闲话不轻不重地丢进风里:
“听说二龙山那边,最近跟天王的人走得近,比跟宋江还亲近些。”
这话传回宋江耳中时,已是入夜。
宋江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卷旧信,闻言搁下信纸,面上笑意未变,眼底却沉了下去。
他端着茶碗没有喝,只问了一句:“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来报的眼线低声道:“山脚茶摊上,一个行商随口说的。
小的已跟了那行商一段路,见他往东去了,不像是刻意放话的。”
宋江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踱了两步。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吹得歪了歪。
他望着远处聚义厅方向隐约透出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自语道:
“好一个武大……我这边递橄榄枝,你便往晁盖那边递刀。
我这边遣花家兄妹,你便教刘二在山脚露脸。
你这是要教梁山上下都知道,宋江递出去的橄榄枝,武家没接,倒是晁盖接了个结实。”
他关了窗,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拿起笔,沾了沾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又缓缓划去。
他没有再往下写,只将笔搁回架上,吹熄了灯。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将那张写了半字又划去的纸吹得轻轻卷起一角。
二龙山上,同一片夜色下,武大独坐在偏殿灯前。
将那枚黑铁令牌从怀中取出,在掌心缓缓摩挲。
令牌冷硬,背底殿前司的番号在灯焰下泛着一层暗青。
他指腹沿着那枚“令”字的凹槽慢慢划了一圈,低声道:
“杨戬四路算计皆破,可这令牌……
终有一日要派上用场。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将令牌收回怀中。
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缝,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将油灯捻灭,偏殿沉入彻底的黑暗,只余窗外天光透过窗纸,映出一层极淡的灰白。
花宝月离山不过两日,二龙山上一切如常。
偏院那丛矮菊照旧开着,檐下铜铃在风里偶尔碰响。
武大每日照例巡寨、演武、与杨志商议粮草调度。
可就在第三日午后,花宝月又出现在寨门外。
她这回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发髻也比上回齐整了些,像是刻意拾掇过。
牵马站在寨门下,见武大出来,她捏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先笑了笑,却不等他开口便自己解释道:"我哥说上回走得急。
有些话没说透,让我再来一趟。"
武大靠在寨门边的石墙上,日光斜斜打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身素色衣裙衬得她比上回更显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发髻上还簪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掐来的野菊,倒让他想起自己上回递她那枝来。
他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进来吧。正好后山新晒了一批菊花,煮茶正香。"
花宝月被他看得耳根微微泛红,低头牵马跟了进去。
她的靴尖踢到一块碎石,身子轻轻一晃。
武大眼疾手快,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小臂。
那触感隔着一层衣袖,不过短短一瞬便收了回去。
花宝月却觉得那处微微发烫,连忙加快了步子。
进了偏院,这回轻车熟路,她先自己去老槐树下的石凳坐定。
武大从屋里提了粗瓷壶出来,倒了两碗热茶,推了一碗到她面前。
递茶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可那一下极轻,却让花宝月端碗的手顿了一顿。
"武大哥,上回我带回去的话,我哥听了,宋江哥哥也听了。"
她低头看着碗中漂浮的菊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仍尽力让语气显得寻常。
武大在她对面坐下,也端着茶碗,却不像她那样急着喝。
他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呢?"
花宝月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去:"宋江哥哥听了那话,没说什么。
可我听我哥说,他这两日在屋里独坐的时候多了,也不像往常那般与兄弟们说笑。"
她说到这里咬了咬唇,声音又低了几分:"武大哥,我觉得宋江哥哥心里并不踏实。
他让我再来一趟,说叙旧也好,散心也罢,让我多住几日再回去。"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缝洒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地碎金。
他搁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宋江怕是觉着我那句'只讲情分'太轻飘飘了。
他想让你多住几日,看看我这二龙山上到底藏着什么。"
花宝月微微一怔,抬起眼来,眼底带着几分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可那窘迫底下,又似乎藏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安心。
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留她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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