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忽然朝她伸出手：
"走，正好后山演武场这几日热闹。
杨兄正带着亲兵练短枪阵，你也瞧瞧。"
那手摊在她面前，掌心宽厚，指节粗大，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花宝月愣了一下，没有去接那手，自己撑着石桌站了起来。
却又在站起来时脚步虚了一下，那手便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小臂。
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
"站好了？"武大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点揶揄，可那揶揄并不让人厌烦。
花宝月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了，匆匆说了句"站好了"。
便往院门走去，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武大在她身后慢慢跟着，看着她发梢那朵野菊在日光下微微颤动。
嘴角那点笑意便一直没散。
此后数日，武大果然领着花宝月在寨中走动。
白日里带她去看杨志操练短枪阵，那日晨光正好。
演武场上三十余名亲兵列成三排，手中短枪不过丈二，突进如风、收势如电。
枪尖在日光下泛着一片寒光，刺、挑、格、拨，每一式都带着沉实的杀气。
花宝月站在场边看了一阵，忽然侧过头来问武大：
"武大哥，若有人要杀你，你会用哪一招？"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脸上。
武大抱着手臂，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咧嘴道："我用不到那些。
我若真要杀谁，不用枪。"
他说着从腰囊里捻出一颗青石，在指尖转了一圈。
"石子就够了。"
花宝月看着他指间那颗被磨得光滑的石子，忽然伸手。
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一勾，将那石子拈了过去。
她的指腹擦过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转瞬即离。
"那我收着了，"她将那石子握在掌心，抬眼看他。
"武大哥要取回去可不容易。"
武大看着她握紧的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指尖擦过的那一点凉意。
他笑了笑，没有去夺，只道："送你了。"
午后武大又带她往后山走了一趟。
山道窄，两旁枯草齐腰，风穿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明正领着几个兄弟在隘口处埋绊马索，见武大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目光在花宝月身上停了一瞬，咧嘴笑道："大官人，这位姑娘面生得很。"
武大随意道："青州来的朋友，住几日。"
秦明也不多问，又蹲回去干活了。
花宝月跟着武大沿着隘口继续往前走，脚下碎石松散。
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片，身子一晃，下意识便抓住了武大的袖子。
那力道不重，可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臂膀结实的轮廓。
她正要松手，武大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往内侧带了带："这边路平些。"
他握着她手腕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扶一下。
可花宝月分明感觉到他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按了一下。
极轻，像是不经意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跳漏拍的触感。
她低着头没说话，由着他牵着自己走过了那段碎石路。
等到了平处他才松了手，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花宝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温热的触觉。
入夜后，武大照例在偏殿灯下独坐。
花宝月却破例没有早早歇下，她穿过回廊走到偏殿门口。
见门虚掩着，便抬手叩了两下。
武大应了一声"进来"，她便推门而入。
她今夜换了一件薄衫，发髻也散开了，只松松挽着，垂下一缕在颊边。
灯焰在她眼底映出两点跳动的光。
她在桌边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白日里低了许多：
"武大哥，我今夜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武大搁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注意到她耳根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
也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花宝月咬了咬唇："我哥他夹在中间，宋江哥哥要他传话。
武大哥你待他有恩，他两头都放不下。
我上回来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在想。
若有一天宋江哥哥当真要对武大哥不利，我哥该如何自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落在桌角那盏跳动的灯火上。
武大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只闻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花宝月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对上他的："武大哥，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的事。
可我知道，我欠你的人情，我还不了。
我哥欠你的人情，他也还不了。
我哥让我带这截竹管来。
他说若武大哥肯容他一条退路，花家愿做两头传声筒。"
武大看着她，没有去看桌上那截竹管。
他忽然伸手，越过桌面，将她颊边那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动作极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带起一阵微麻的触感。
花宝月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你哥的心意，我记下了。"
武大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落在他耳畔却格外清晰。
"这根线，我接。可你要帮我带另一句话给你哥。
让他记住，他欠我的那份人情，我从来不打算讨。
我收的是你这个人情…"
花宝月怔怔地望着他，灯焰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亮色。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可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低头。
她只是任由他收回手去，那缕被他拢过的发丝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温热。
武大站起身来走到院中，弯腰掐了一朵半开的菊花，递到她手中。
这一次他没有隔着石桌，而是站在她面前。
俯身将花枝递进她掌心时，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气息，她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额前的那一点温热。
"回去告诉你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若有一日想退一步，只管来。
至于你…"
他低头看着她握着花枝的手，那根指节微微泛白。
"你要来，随时都可以。"
花宝月捧着那朵菊，指尖摩挲着花瓣边缘，眼眶微微泛红。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点了点头。
将花枝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武大哥，我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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