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阿瑟的玄武门之变(9)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唐城影视基地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檐角瓦当上的积雪被晨光一照,泛著细碎的、冷冷的银光。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分布在城门内外,有的举著长竹竿敲打灯笼上的积雪,有的弯腰用扫帚推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轮胎碾过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
一辆白色的商务车一个急刹停在城门口,轮胎在雪地里蹭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正在扫雪的几位工作人员擡起头来,先是面面相觑,谁这么大火气?
可在看清了车牌,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
下来的是个穿著驼色羊绒大衣的妇人,剪裁合体的衣料裹著保养得宜的身形,颈间围
著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妆容精致得体。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陈虹。 可此刻,这位陈夫人的状态,跟「得体「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满月脸上,表情又急又怒,往日里夫唱妇随的温婉贤淑荡然无存。
「歌哥呢?」
她开口就问,声音比平时尖了三分,「那个老——我歌哥在哪?!」
工作人员攥著扫帚柄,支支吾吾地往后退了半步:「陈老师,您————」
「我爸哪去了?!说话啊!!」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钻出来,头发抓得颇有型,可脸上的表情跟他母亲如出一辙又急又怒。
阿瑟快步绕到陈虹身后,像只竖起鬃毛的小兽,搂住母亲的手臂,另一只手指向那个被问话的工作人员,怒吼道:「再不说,我明天把你们全开了!!
「」
工作人员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周围的同事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纷纷扭头看过来,神色各异。
「这小吊毛谁啊?咋咋呼呼的,他有什么本事来开我们?」 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事嘀咕。
「什么小吊毛,同事同样压著嗓子,用扫帚挡著嘴回他,「这是陈导儿子!你骂人老吊毛呢?」
「我哪敢骂陈导呀,」
第一个说话的人赶紧摆手,但随即又撇了撇嘴,「不过他就是陈导的儿子,也没资格开我们啊。
咱是跟陈导签的合同,又不是跟他签的。」
能在这个剧组待下去的人,哪个不是跟著陈导混了十几二十载的老油条?
阿瑟出生的时候,在场好几个都已经是陈导的御用班底了,论资排辈,这孩子还得管他们叫声叔。
可阿瑟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梗著脖子,胸膛起伏,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声怒吼效果拔群,下巴微微扬著,又补了一句:「还不快去叫我爸出来?我妈都来了,你们就这么干站著?」
平日里在家里乖顺知礼的儿子形象本就是伪装。
阿瑟能在陈大导演重压教育之下,心里很难不压抑。
看到昨晚正一起吃饭的母亲,看了眼手机之后情绪突然不佳,阿瑟强行抢过手机,了解到真相」,当即怒火中烧,正巧处于十八岁的叛逆期,当即要挑战一下老父亲的权威。 如果是以往的陈虹,怕是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看不见。
可没想到,长大成年的阿瑟,愿意帮自己出头,底气瞬间就有了。
女人一下子有了依靠,心理防线就软了下来。
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加倍的涌现。
陈虹决定不装了,带著儿子前来逼宫,誓要在唐城来一场玄武门之变!
她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著这些工作人员。
陈虹平时虽不在剧组常驻,可不代表剧组里没有自己的眼线。
好歹是九十年代就在娱乐圈厮杀出来的女星。
从琼瑶剧的「大陆第一美人「到大导演的正宫夫人,该有的宫斗水平一点不少。
「找导演吗?」
那个被阿瑟指著鼻子骂的工作人员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著深蓝色羽绒服的小头头立刻堆著笑脸小跑过来,搓了搓手:「陈虹老师,您找陈导?您稍等一下,我马上打电话通知他一声。」 「通知什么?」
阿瑟简直要气笑了,豪义值爆棚:「我找我爸还需要你们来通知?」
他大步就要往里闯。
「哎—陈公子,使不得。」
小头头侧身一挡,笑容纹丝不动,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剧组里有陈导定下来的规矩,谁进去都需要他的通知。
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的。」
「你一」
阿瑟的脸涨红了,少年的自尊心受不了,看到自己被老爸手底下一个无名小卒当面拦路。
怒从心头起,他擡手就要把人推开。
可他的手腕还没碰到人家衣角,旁边呼啦啦围上来三四个人。
「,别生气别生气,陈公子,你跟我们计较什么?」
「我们就是一个臭打工的,陈导说什么,我们就得怎么做呀。」 「大冷天的,您消消气,虹姐,你们先到这边坐会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这几个人嘴里说著安慰规劝的话,手脚却极其利索地架住了阿瑟的两条胳膊,不轻不重地把他往后带了两步。
表面上是劝架,实际上是控制把人稳稳地拦在了城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动弹不得。
阿瑟:
」
」
他挣扎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我爸的训人本事已经牛到这种程度了吗?
阿瑟站在雪地里,看著面前这几个面带微笑、态度诚恳、可手上的劲儿比铁钳还紧的工作人员,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前所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原以为自己今天是要来是来当李世民的。
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自己连玄武门三个字都没摸到,就被守门的禁军给架住了。
他算什么李世民? 他就是个李承干。
谋反还没开始就被亲爹的人摁在了地上。
这个认知让阿瑟的脸色变了又变,精彩纷呈。
其实这也不怪他绝望。
能在他爸剧组混迹多年的工作人员,哪个不是早被陈大导演驯得服服帖帖了?
陈大导演是什么人?
圈内出了名的大排场、大规矩、大脾气。
可人家舍得砸钱,福利待遇顶格,跟著他走南闯北体面风光,还有圈内一等一的地位撑腰。
唯一的难题就是,得把陈大导演当皇帝给供著。
可在娱乐圈,伺候谁不是伺候?
跟那些抠抠搜搜的小剧组比起来,跟著陈导简直是进了皇家禁卫军。
好处多得是,活儿反而轻松。 陈导喜欢排场,动不动就招兵买马一大群人,真正落到每个人头上的工作并不多。
像他们这些「边角料」,平时拍拍马屁、干点杂活,一个月下来的收入比去别的剧组累死累活还多。
这份美差,可没人想丢。
拦一个十八岁的小崽子算什么事?
就算他是太子,那也是未来的事。
眼前的天子是他们的大老板!
陈虹在旁边看著儿子被人架住,脸色一沉到底。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人,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们母子去找凯哥,还需要你们来通知?!」
她到底是正宫娘娘,该有的气场一分不少。
这一声喝出来,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的手都顿了一下。
陈虹趁势一把攥住阿瑟的手腕,把他从那些人手里拽了出来。
「阿瑟,抓紧妈妈,」 她挺直了腰背,目光凌厉地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我们就直接进去,你们拦我一个试试?」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还真没人敢伸手。
到底是老板娘。
拦太子是一回事,伸手拦正宫夫人是另一回事。
这中间的轻重,在场的人拎得清。
「呵—
」
阿瑟被老妈拽著大步往里走,临跨过门槛的时候回过头来,冲著那帮人冷冷一哼,下巴扬得老高:「怎么不拦了?」
众人:「————」
你个小吊毛,还真是会投胎啊。
阿瑟回过头跟著母亲踏进唐城的大门,方才的憋屈一扫而光,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城门里的景象跟外面截然不同,青石板路两旁的仿唐建筑层层叠叠,飞檐斗拱上落著新雪。 远远能看到花萼相辉楼的巨大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四周安静,只有他们母子俩踩雪的声响。
「妈妈,」
阿瑟搂住陈虹的肩膀,语气里带著真切的崇拜,「你刚才太霸气了。你看到没?那帮人吓得都不敢动了!」
陈虹被他这么一夸,心里那点火气反而虚了三分。
她偏头看了儿子一眼,心里面很是难过,怎么一点自己的优点都没继承到呢?
全是陈大导演的影子。
可最起码,是从自己肚子里生的,母不嫌儿丑,只能忍著了。
「妈,待会儿见到爸爸,」
阿瑟还在兴奋地规划,「你这么一吼,不得把他吓死?」
「我————我吼凯哥?」
陈虹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上面沾著雪水化开的泥渍。
刚才那股子冲劲儿,瞬间漏了大半。
陈虹忽然有点后悔了。
业内的导演夫妻,人人心里有本帐。
最普遍公认的潜规则就是各玩各的。
你开你的戏,我过我的日子,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真要上纲上线地去捉什么奸,反而会引来圈内人的闲话。
「妈?」
阿瑟察觉到母亲的迟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解地看著她,「你怎么了?」
「阿瑟,」
陈虹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
「妈,你别怂啊!」 阿瑟急了,双手撑住她的肩膀把她扳正,「咱们人都到这儿了,总不能掉头回去吧?
而且你想想,我爸为什么电话打不通?为什么不在片场?」
「6
」
陈虹的脸刷地青红交替。
阿瑟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心里最深的恐惧。
她和陈大导演是标准的老夫少妻,二人相差十六岁。
今年陈导六十四,她四十八。
可问题是,这老东西近年来连碰都不碰她一下。
在家里,两人分房睡,陈大导常年窝在书房里,抱著他的剧本和书,跟她说的话还没跟他养的猫多。
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现在可倒好,这个老东西,一把年纪居然焕发第二春了? 陈虹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血液往脑袋里冲。
「妈,」
阿瑟看著母亲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适时地又加了把柴,「你又没做错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咱们是去维护家庭,理直气壮!精神一点,擡头挺胸,不能丢份儿。」
他扶著陈虹的后腰,把她的肩膀往起托了托。
陈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好,」
她咬著后槽牙挤出这个字,「我到要看看,是哪个小狐狸精有这么大魅力!」
母子俩重整旗鼓,雄赳赳地往花萼相辉楼的方向走去。
陈虹随手截住一个路过的场务,冷著脸问清了今日的拍摄地点,便大步流星地带著阿瑟杀了过去。
唐城里的雪比外面小了些,但风更冷。
穿过几道宫门之后,花萼相辉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而此刻楼内的景象,又是另一番天地。
《妖猫传》最重要的一场大戏,极乐之宴,正在紧锣密鼓地布景。
——
花萼相辉楼被设计为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结构,穹顶高悬,中心地面上是圆形的太液池,池水泛著幽暗的碧色。
金碧辉煌,一片皇家气象。
二十多名工作人员正各自忙著手中的活计。
美术指导和摄影指导,在一旁指挥不停。
还有数名演员、群演,穿著戏服,正在绕著圆形的花萼楼走动排戏。
其中就有,饰演玄宗皇帝的张鲁意,高力士的田宇、白鹤、白龙的刘浩然和欧昊————
最惹眼的,是依靠在太液池旁那只硕大金龟背上的男人。
辛柏清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素白衣袍,长发散著。
他背靠金龟,手里攥著一支毛笔,眉头紧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旁若无人的沉迷状态。 旁边人来人往、搬道具的吆喝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他全像没听见似的。
只偶尔低头在随身的本子上划拉两笔,似乎在摸索著角色的感觉。
至于大甜甜的杨玉环,天蒙蒙亮她就进了化妆间,到现在快九点了,脸才化了三分之一。
杨贵妃的妆造繁复得令人发指。
高耸的云鬓要盘,满头珠翠要插,面部的花钿要一笔一笔勾勒。
大甜甜端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妆造老师在她脸上描描画画,凤眸从一开始的炯炯有神逐渐变成了生无可恋的空洞。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在这把椅子上生根发芽的时候,门开了。
顾清穿著一件烟灰色的长款羽绒服,身后跟著拎著早餐袋子的赵雅,悠悠闲闲地晃了进来。
他昨晚睡得很好,眉目舒展,清俊雅秀,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大甜甜透过镜子看见顾清,那双无神的凤眸倏地亮了。
她整个人像被注入了灵魂,一下子鲜活起来,擡起裹著宽袖的手臂,冲顾清张开手掌,撒娇似的晃了晃。
「小乐天,快点过来,」 大甜甜带了点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喂本宫吃饭,本宫饿了。」
她这一动可不要紧,头上那高耸的发髻跟著晃了两晃,几根金步摇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妆造老师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脑袋:「我的娘娘哎,您别乱动,头发刚盘好,散了又要重新编,还得半个钟头呢!」
大甜甜立刻绷直了脖子正襟危坐,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了,只剩下嘴巴还在动。
「好了好了,别给老师增加工作量了。」
顾清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了,从赵雅手里接过另一份豆浆。
他拆开吸管插进去,试了试温度,不烫,然后弯下腰,把吸管递到大甜甜唇边。
景恬就著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吸,腮帮子微微瘪下去又鼓起来,「嘶溜嘶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
她弯著月牙眼,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喝了小半杯才停下来,好奇地问:「对了小乐天,我刚才看剧本上写了半天「本宫「「本宫「的,唐朝人真这么叫吗?我看那些剧里都这么喊。」
「不叫。」
顾清把豆浆搁在桌上,转而去拆包子的纸袋,「本宫是明清两朝后宫妃嫔的自称,唐朝不兴这个。
唐制里,妃嫔见人称「妾「,日常口语里直接说「我「就行。 你们电视上看的那些「臣妾「,都是骗人的。」
大甜甜眨眨眼,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臣妾知道了。
「是妾身才对。」
顾清纠正她,语气带著无奈的笑意。
他一边说著,一边掰开一个素包子,吹了吹里面的热气,递到她嘴边。
大甜甜乖乖张嘴咬了一口,白嫩q弹的圆润脸颊鼓起来一动一动的。
她腮边的软肉因为进食微微颤著,整个人挤在宽大的贵妃戏服里,跟头上那些珠翠宝石头饰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妆造老师在旁边看得快迷糊了。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这份工作,真的太美妙了!!
这种自然的、不经意的、毫不刻意的甜,比那些故意营业的糖好磕一百倍!!
「再来一口。」 大甜甜把嘴里的咽下去,又微微张开嘴,凤眸亮晶晶地等著。
「你吃慢点,」
顾清又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喝口豆浆顺顺,别噎著。」
「嗯嗯嗯。
「」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大甜甜就这么被一口一口地投喂完毕。
她吃完之后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任由妆造老师接著给她描眉毛。
顾清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指节修长,动作干净利落。
大甜甜从镜子里看著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大神,丫丫姐没跟你一起来吗?」
顾清把用过的湿巾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偏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我又没跟丫丫姐住一起,我怎么知道她来没来?」
他擡手不轻不重地在大甜甜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就在这儿慢慢化吧,我去片场看看。
丫丫姐如果来了,你跟她说一声,早餐放旁边了。」 大甜甜捂著额头,冲他背影喊:「大神,你都不陪我多待会儿。」
「化妆呢,你老实坐好。」
顾清已经走到门口了,赵雅紧随其后。
他回头冲妆造老师点了点头,笑意温和:「老师辛苦了,麻烦您了。」
妆造老师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等人走了,化妆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妆造老师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盯著镜子里的大甜甜。
大甜甜看著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颊,强撑著镇定:「看我干嘛?化妆呀。」
妆造老师默默递过一盒腮红:「贵妃娘娘,您这已经够红了,不用再打了。」
大甜甜把脸埋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顾清和赵雅沿著花萼相辉楼的环形走廊往主拍摄区域走。
雪光从四面敞开的雕花木窗照进来,把朱红色的廊柱映得格外鲜亮。 没等进去的时候,主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
顾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雅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速度。
听声音是一个女人的,语调急促高亢,带著某种压抑著的愤怒:「不在?电话还打不通?!」
「歌哥房间是几号?你们别跟我打马虎眼!」
「你们是不是有事情在瞒著我?」
陈虹站在太液池边上,面色铁青。
她的手边站著一脸紧绷的阿瑟,母子俩摆出了问罪的姿态。
而他们对面,是几个神色尴尬的剧组工作人员,有场务有副导演,一个个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话。
陈虹问了几句,见无人应答,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虽然久不在剧组,但毕竟是老板娘,这些人的态度她看得分明一他们在回避什么。
而且更让她在意的是,她问了半天陈大导演在哪,这些人支支吾吾说「陈导今天还没来片场」,这话本身就透著蹊跷。 跟陈导结婚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拍戏的时候陈大导演是出了名的「坐镇大帅」。
每天天不亮就到片场,比所有演员都早。
这些年,每一部戏的拍摄花絮里都有他穿著马甲举著对讲机,指挥若定的画面,这几乎成了他的标志。
「没来片场」?
陈虹的心往下沉了沉。
如果凯哥不在片场、电话又打不通,那他在哪?
在酒店。在酒店干什么?
跟谁?
她不敢往下想,但那些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陈虹的呼吸变得急促。
「好好好,」 她咬著牙,声音反而压低了,「你们不说,我亲自过去找,阿瑟,跟妈妈走!」
她转身就走,阿瑟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得急,从正厅的侧门出来时几乎与门外的人撞了个满怀。
陈虹擡头,脸上的怒容还没收干净,就跟顾清诧异的目光对上了。
「小顾?!」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爆出一团惊喜,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
顾清还没反应过来,阿瑟已经从他母亲身后蹿了出来,急切地拉住顾清的衣袖:「顾叔————不对,顾哥!你看到我爸了吗?!」
「陈导不在剧组?」
顾清被他的急切弄得有点疑惑,「他昨晚没回酒店吗?」
正当他还在怀疑,是不是陈导昨晚喝醉,一个人出去闲逛,会不会被大雪天冻僵躺在路边了。
那华语影坛真要迎来大地震了。
「我看他是压根没出酒店才对!」 陈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改换面容,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顾清的手臂,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小顾,帮阿姨一个忙。」
「陈虹姐,什么忙?」
「你来就知道了。」
陈虹不给他追问的机会,拉著他就往外走,同时给身后的阿瑟递了个眼色。
她也聪明的很,知道要把顾清拖过去说要去清君侧,这孩子说什么也不会去。
事到如今,只能用骗的了。
阿瑟心领神会。
他快步绕到顾清另一侧,热络地抱住顾清的右边胳膊,「顾哥,我好久没见你了,咱们去车上聊会儿天呗?别在这站著了,冷。」
这是本太子唯一的希望啊!!
顾清被母子俩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陈虹姐,你们家聚会,喊我一个外人不太合适吧?」
「小顾,你这话说的多见外?」 陈虹手下加了点劲,语气越发温柔,「在阿姨心里,你跟阿瑟一个样。
你比阿瑟还大几岁,他都要叫你哥哥的,咱们跟一家人有什么区别?你说是不是阿瑟?
「」
「是是是!」
阿瑟连连点头,「顾哥,上次咱们不还一起吃过饭吗?你可不能拿我们当外人。」
母子俩配合默契,一唱一和。
顾清被他们拖著往城门方向走。
赵雅挠挠头,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剧组的工作人员才敢跑出来,急忙告知:「快去救救顾清老师吧,虹姐是拐他去抓奸啊!!」
「啥?抓奸?!」
赵雅目瞪口呆,愕然无比,「陈导出轨了?!!」 「我——我们也不确定,可陈虹老师拖家带口的架势————」
剧组人员尴尬说道:「一般来说,只要妻子带小孩来剧组,在圈内,十有八九就是来抓奸的。」
「这种情况在剧组里太常见了。」
「那你们不早说?!」
赵雅脸都绿了,慌忙转头,此时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剧组人员们讪讪一笑,不吭声。
不粘锅就行了,谁敢当面拆穿呀。
赵雅手忙脚乱拿出手机,刚想打电话,又迟疑停下,而是改发消息和短讯进行通知。
另一边,顾清被拽到了唐城外,心里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陈虹平日里端庄持重,从不在人前失态。
今儿一早带著儿子杀到剧组来,张口就问陈大导演的行踪,电话打不通、人不在片场,这两条信息加在一起,再结合陈虹这副又急又怒又强撑著笑的表情————
顾清品出味儿了。 他偷眼瞥了一下城门口那几个扫雪的工作人员,那位小头头正冲著他拼命眨眼睛,嘴巴无声地开合,做了个「别去「的口型。
——
顾清心里咯噔一下。
好在这时,口袋里手机震了。
顾清看准机会,迅速抽出手臂:「陈虹姐,等一下,好像有人找我,我先看个消息。」
他借著看手机的由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快步走到旁边一处僻静的廊檐下。
赵雅发的消息:「老板!剧组的人说陈虹是要去抓奸!你千万别被忽悠去了!!」
「什么东西?」
顾清眼前一黑。
骗他去捉奸?
陈导现在还有这本事呢?!
可在看到赵雅后续发来的消息,「这特么————我老师的黄谣已经被造出来了?!」 顾清额角冒点青筋,得亏昨晚程玉晓录完节目就赶飞机回去了,不然今天还真要闹出一场大戏。
顾清捂著额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清早的血压直线飙升。
「小顾,好了吗?」
陈虹的声音从十几步外传来,她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脸上挂著殷切的笑,可那笑容底下的焦灼已经快压不住了。
她害怕再晚一点,陈大导演已经在酒店里把所有的「罪证「处理干净了。
「陈虹姐,等一下,我得回个电话。」
顾清朝她扬了扬手机,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背对著那母子俩,手指飞速地在屏幕上操作。
了解到事情经过,他哪还愿意上当?
尤其是这母子俩想坑他,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顾清把被骗去的聊天截图,快速发到陈导的专属vx,「陈导,我是坚决拥护您的。」
随后,顾清毫不犹豫拨打起佟丽雅的电话,「喂,丫丫姐,你现在在哪?在甜甜姐那?看到我给你丢的东西了吗?————噢————」
拖、就硬拖! 顾清边打电话边慢慢往远处走,一步一步地拉开跟陈虹母子俩的距离。
「小顾,你————」
陈虹越看越觉得不对。这孩子怎么越走越远了?
不像是在接电话,倒像是在故意躲著她们。
她心里的不安不断放大,正准备给儿子使个眼色让阿瑟去催催的时候「呜呜——」
轮胎与积雪快速摩擦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唐城门口的雪地被一辆飞驰而来的黑色豪车碾出了两道粗粝的痕迹。
那车来得极猛,刹车踩得又急又重,车身在雪地里滑了半米才堪堪停住。
正在扫雪的工作人员全都愣住了,手里的扫帚悬在半空。
然后一「嘭!」
后座车门被用力推开,一头愤怒的「雄狮「从车里走了下来。
陈大导演—王从天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围巾胡乱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明显是仓促出门。
他生就一副浓眉高鼻的威严面相,此刻那双眼睛沉沉地压著,两道浓眉几乎拧成了川字,整个人的气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陈导脸色透著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干裂。
显然是昨晚非要在雪夜里散步装会比,拒绝了助理的伞,说什么「雪中踱步自有诗意「,来抒发心中的郁闷。
结果诗意没体验到多少,冻了个透心凉。
今早起来头昏脑涨,正准备躺在床上养养龙体,手机就收到了剧组里心腹发来的消息。
「陈导,您夫人带著阿瑟来了。气势汹汹的,像是在找什么人。问您在不在片场,还问您房间号————」
陈大导演当时就气炸了。
他什么性子?
从影四十多年,圈内公认的大男子主义天花板。
一个咳嗽,全组上下都得抖三抖。
如今倒好,妻子带著他儿子,像抄家一样杀到他剧组来了,闹得人尽皆知,一副要捉奸在床的架势。 老脸都被丢尽了!
陈大导演二话不说,抓了大衣就出门,让助理驾车飞驰而来。
他要看看,是不是有人要造反!!
车子停在唐城门口的时候,陈大导演一眼就看见,陈虹那辆白色商务车,副驾驶门敞著。
他的妻子正站在车门边,手扶著门框,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旁边站著的逆子阿瑟,脸上的表情惨白如纸。
陈大导演迈步走下来,一步一步,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锁定了那对母子。
走到距离三步远停下来,陈导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擡起头,下颌绷紧,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陈虹女士,」
他开口了,声线比平时低了几分,带著病中的沙哑,却丝毫不减威势,「阿瑟同志。
「」 这两个称呼出来,陈虹的脸白了。
「请下车。」
陈大导演又说了三个字,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那三个字里裹著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
霎时间,收到陈大导演这个眼神,」歌哥,你——你怎么来了?」
陈虹娇躯微颤,强颜欢笑。
而阿瑟更是不堪,吓到浑身冰冷,一脸绝望,脑海中只蹦出一个念头:「完了————要被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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