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众人的议论声中。
最先走出的几道身影,如同众星拱月,自然地散开,立于贡院门前的台阶之上。
太子李承乾依旧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一道身影从他身旁走出,不偏不倚,正好站到了太子的侧前方。
他没有挡住太子的身形,却又在一瞬间,成为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范贤站在这里,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色铁皮喇叭。
他按下了开关。
“滋啦——”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子噪音,毫无征兆地回荡在整个考场前方。
在场的数千学子身体皆是一震。
但他们毕竟是文人,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即便心中惊疑,面上也要强装镇定。
何况此地是贡院门口,若因这点声响就大惊小怪,未免太过掉价。
京中的太子、三皇子与范无就,脸上并无多少惊慌。
他们在监察院门口的那场演讲中,早已听闻过此物。
今日亲眼得见,更多的是一种新奇。
唯有大皇子李承濡的眼神骤然一凝。
【此物竟能将声音放大至此。】
【若用于军营,训练集结,发号施令,战前动员……】
【甚至于两军对垒,阵前喊话,岂非奇效?】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一个被放大了数倍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大家好,我就是范贤。”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这……这就是小范诗仙啊!”
“我就说嘛,这般模样,这般气度,才对得上诗仙之名!”
“文气与英气并存,潇洒不羁,果然如此!”
人群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一下,反倒让后面的几位皇子和范无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
【原来在他们心里,范贤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等,竟都成了他的陪衬?】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不确定的声音。
“哎,不对,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小范诗仙?”
他身旁立刻有人嗤笑一声。
“吹吧你。”
“你又不住在京城,才来了几天?”
“怎么可能见过小范诗仙这等人物。”
可那人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
“别说,我好像……也觉得有些眼熟。”
“是啊,我也感觉在哪里见过。”
又有几个人跟着附和起来。
随后,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学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他激动地指着台阶上的范贤。
“就是不久前,我在路边温书,有位公子哥上前来与我攀谈。”
“他问我从何处来,进京赶考的盘缠够不够用,对这次春闱有没有信心。”
“还……还勉励了我几句!”
“那个人,就是小范诗仙!”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对!我也想起来了!也有一位公子请我吃了顿饭!”
“他也问了我的近况,还鼓励我要平常心对待!”
“没错没错!还有我!他还说我的文章有可取之处,让我不要妄自菲薄!”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响起,他们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自己与那位“神秘公子”的相遇。
场景各不相同,但那位公子的言行举止,却惊人地一致。
温和,亲切,没有丝毫架子。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充满悔恨的哀嚎。
“哎呀!那人……那人竟然是小范诗仙?!”
一个学子捶胸顿足,脸色涨得通红。
“我还以为他是哪家派出来打探考生情况的骗子!”
“他与我说话,我……我理都没理他!”
“我竟然与诗仙当面错过!!”
他的话音未落,又有好几人发出类似的哀叹,懊悔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范贤的声音,通过那黑色的铁皮喇叭,再次清晰地响彻在贡院门前。
“此次春闱,有太子殿下、大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
“以及二皇子的门客,同时也是本届考生中一员的范无就大人,代替已经前去江北赈灾的二皇子殿下。”
“前来春闱现场,参与春闱动员大会。”
【我趣,我怎么感觉我这开场白怎么跟学校开运动会似的。】
范贤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侧过身,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喇叭递向太子。
“首先,有请太子殿下,为我等讲话。”
太子李承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接过了这个新奇的玩意儿。
他学着范贤的样子,将喇叭凑到嘴边,试探性地开口。
“大家好。”
放大了数倍的温润嗓音传出,太子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手里的铁皮疙瘩。
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口。
“我,就是咱们大庆现任太子。”
台阶下,数千学子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声浪震天。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虚按。
“哎,大家请起,请起。”
学子们这才直起身,现场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和好奇的表情看着他。
太子继续说道:
“诸位,我们今日代表皇家而来。”
“接下来,我将发表以下讲话。”
他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
范贤站在一旁,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充满“国之栋梁”、“未来可期”等词汇的官方样板发言。
然而,太子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的大脑当场宕机。
“自我大庆建国以来,一共开展过五十一次春闱。”
“在以往的春闱中,众位都很清楚,经常会有一些问题。”
“偶有舞弊。”
【偶有?】
【舞弊?!】
范贤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哥!这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吗?】
【你这是开场白还是自曝卡车啊?】
台阶下的学子们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他们不是不知道科举舞弊,他们震惊的是,当朝太子,居然在春闱开考前,把这块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虽然用词很委婉,只是“偶有”。
范贤下意识地看向台阶下的范隐。
他哥范隐正靠着柱子,双手抱胸,一副“我看戏我看戏”的悠闲模样,还对他摊了摊手,摇了摇头。
那表情仿佛在说:
不关我事,真不关我事。
范贤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位皇子。
大皇子神情严肃,三皇子一脸认真,没有半分惊讶。
范贤瞬间懂了。
【靠!这不是太子一个人的想法!】
【这是庆皇的意思!这是皇家认证的剧本!】
【庆皇才是那个最大的乐子人啊!】
就在范贤内心风暴席卷之时,太子的痛斥大会,正式拉开序幕。
只听他拿着喇叭,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腔调,继续说道。
“这些参与舞弊之人,他们都是王八蛋!”
“禽兽!”
“畜生!”
“是我大庆江山社稷的寄生虫!”
范贤目瞪口呆。
【王……王八蛋?】
【这词儿从太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带劲呢?】
【这还是太子吗?】
【这火力也太猛了,直接开地图炮啊!】
全场学子,包括范贤在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国粹连击给震得外焦里嫩。
太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次性喷发出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臂猛地指向旁边的范贤。
“我们这次的范贤大人,他不是王八蛋,不是禽兽,不是畜生,也不是寄生虫!”
“他这次主持春闱,立志要杜绝舞弊!”
“他是我们的大英雄!”
说完,太子第一个带头,用力地鼓起掌来。
大皇子和三皇子也立刻跟上,啪啪啪地鼓掌。
台下的学子们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范贤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帽和荣誉砸得晕头转向,只能僵硬地扯着嘴角,对着人群挥了挥手。
【别,别这样,我只是个工具人。】
【我就是想私底下,清除一下科举舞弊,你们不要大庭广众给我加戏啊!】
【这不是把火力往我身上引吗?】
“接下来,请我大哥,讲话。”
太子讲完,一脸舒爽地将手中的喇叭递给了身旁的大皇子。
大皇子李承濡接过喇叭,他身上那股军人的铁血气质,与这小小的铁皮喇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用沉稳的步伐,站到了台阶的最前方。
片刻后,一个洪亮而有力的声音,响彻全场。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走四方!”
仅仅一句,就让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大皇子继续说道:
“舞弊,任何时候都要杜绝!”
“不杜绝,不行!”
他的话语没有太子那般花哨,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在场所有寒门学子的心坎上。
“你们想想,你们寒窗十年,甚至数十年,耗尽家财,背井离乡,辛辛苦苦来到京城参加春闱!”
“你们熬尽心神,在这考院里关上三天三夜,写出自己倾尽一生所学的最好文章!”
“结果,最后落榜了。”
“要是真的文才不如人,那也就罢了。”
“咱们认!回去再读!来年再战!”
“但要是因为某些人走了歪门邪道,因为舞弊而落榜,那多可恨啊?”
大皇子的话,让许多学子的眼眶都红了。
他没有说任何一个脏字,但那股子悲愤和不公,却比任何辱骂都更能引人共鸣。
“所以,没有舞弊的科举,才是好科举!”
“这一次,有我们兄弟几个在这里给范贤大人撑腰,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我大庆的科举,要清清白白!”
大皇子说完,将喇叭放下,对着台下所有学子,重重地一抱拳。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
不少学子甚至激动地喊出了声。
“说得好!”
“杜绝舞弊!”
“我等,谢过大殿下!”
范贤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场面,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完了,这下彻底玩大了。】
【这高帽子一戴,我就是想隐藏在幕后都不行了。】
【这哥俩一唱一和,直接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吉祥物。
一个负责点燃导火索,然后被绑在火箭上,冲向所有既得利益集团的……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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